瘸子喜欢坐在窗口,外边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窗户开着,却好像有一道结界。
窗外是熙熙攘攘,窗内是他安静的世界。
瞎子坐下来后说:“小豆子说,楚伯来可能是内奸。”
瘸子脸色也变了变。
然后他问:“问了去哪儿吗?”
瞎子说:“会回长安,半路上吧。”
瘸子往外看了看天色:“不知道最近下雨不下雨。”
瞎子说:“这个季节,雨水多。”
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就沉默下来,瘸子又在打盹了,瞎子又在愣神了。
从辽北道入关要走龙头关,所谓的出关入关指的就是这座已有前年历史的关城。
一身便衣的楚伯来特意住进了龙头关内的一家客栈,最便宜的那种大车店。
这里住的大部分出关入关的行商,都是三两人结伴而行的,没有那种规模大的商队。
住在这种大车店里有一个好处,也是唯一的好处:便宜。
但这种地方的坏处就多了,睡在你身边的人你都不认识,可能翻个身钱包就被摸去。
一张大通铺能睡下几十口,天知道睡在旁边的是什么来路。
楚伯来故意住在这种地方显然是在躲避什么,当然也是因为这里更好接头。
他孤身而来,身上也没有带着多少行礼。
只有一个背囊,里边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而已。
但他这种独行的,年纪也不小了,往往会是窃贼重点关注的目标。
从冰州到龙头关走的这些天,楚伯来料理过的小毛贼已经有七八个了。
他只是看起来有些苍老,多年军武生涯的本事他可没放下呢。
大车店管饭,也便宜,不过就别想吃的有多好。
白水面条配上几条咸菜丝,不好吃但不要钱。
楚伯来应该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对这种粗糙东西一点儿也不排斥。
甚至在吃的时候,好像还有几分满足。
正吃着,有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同样的是一碗白水面,上边堆着一些咸菜条。
“你不该入关。”
魁梧汉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楚伯来笑了笑道:“我不入关怎么行,我得回长安去。”
魁梧汉子说:“你在辽北道的作为他们肯定怀疑了。”
楚伯来说:“不怕,若怕我就不做了。”
魁梧汉子问:“你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找到那些人,你应该珍惜自己的命。”
楚伯来说:“我应该珍惜更多人的命......打江山的时候多难?”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在意他们。
都是天南地北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坐下来就闲聊几句再正常不过。
“我已经摸到脉络了。”
楚伯来从桌子底下塞过去一封信。
装作挠脚的魁梧汉子把信拿过来塞进袜子里。
“他们利用的是兵部每年送抚恤,或是送慰问的路线串联。”
楚伯来压低声音说道:“我一开始也没能想到他们走的竟然是兵部的路子,毕竟徐绩和兵部的人历来不和睦。”
“兵部的人也始终都防着徐绩,本该不出问题才对,哪想到徐绩会对下边那些不起眼的人下手。”
“这些线都是兵部的人在走,所以廷尉府都不会那么在意......还有,徐绩可能连他儿子都利用了。”
他看向魁梧汉子:“徐胜己这些年暗中也在帮扶各地的老兵,手下人也在四处奔走。”
“徐胜己的生意做的也很大,有几家钱庄都与他有关,而徐绩,利用了这些钱庄。”
“那个混账东西连自己儿子都算计,表面上还让人觉得他多在乎自己儿子。”
说到这楚伯来又往四周看了看。
“我已经把我查出来的都写了下来,你和我分开走,如果我能到长安,我就去见张汤。”
“如果我到不了,我也能为你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你到了长安也能帮我把想说的都说了。”
“前些年,徐绩故意派人刁难那些老兵,尤其是那些退下去的做过一任官员的。”
“让他们备受刁难,然后徐绩的人才出面帮他们,以此,收买了不少人心。”
“兵部的人,包括大将军们,都不相信自己人会出问题,徐绩就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受了徐绩的蒙骗,还对徐绩感恩戴德,这已经不是钱权交易那么简单了。”
魁梧汉子听到这,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握紧。
“你回去之后就把信仔细看一遍,若不能把信带去长安就把信烧了,这些事你都记在心里。”
楚伯来道:“自从我儿死了之后,我对朝廷也满怀怨恨,我也想报复朝廷,想报复陛下。”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儿的死和他们就一定有关系,他们控制人的手段就是这么狠。”
“让你家里遇到困难,然后绝望,最终满是仇恨,他们再出面帮你解决,如此就能控制。”
“我去辽北道之前才查到,他们还利用药物控制人......”
说到这,楚伯来深吸一口气:“我儿就是这样死的。”
魁梧汉子的眼睛里已有杀气。
“没事的。”
楚伯来说:“我这条命早就走在为我儿报仇的路上了,你不能和我一样,你得继续走,当年大将军说我们不能当官,或是只能当一任。”
“大将军的话我们听,可我们又不是废了,我们能为大宁做些什么。”
“光明之下的事我们不能做,那我们就在黑暗里为大宁做点事......你别意气用事,我死了你还得继续往前走。”
说到这楚伯来起身。
“兄弟......有命长安见。”
魁梧汉子点了点头。
这个在战场上厮杀了上百场,受过无数次伤都没有哭过的汉子,低头吃面的时候,有两滴泪水掉进面碗里。
“想大将军了。”
楚伯来笑了笑:“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