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城楼位于汾河河口的一座山上,城高十数丈,如同一位高大的哨兵,俯瞰着宽阔的河道。
李世绩立在城楼顶,站得高望得远。
在春日的阳光下,他看见黄河上有两支船队,一远一近,正浩浩荡荡地向蒲州河口开来。
一支是龙船队,威严华丽,里面的乘客一看就是人中龙凤,要当陛下的。
另一支也是龙船队,远远地缀在后面,落在地平线的一端。
因为离得太远,李世绩看不真切,心中不禁感叹一句:
“好大的船队,一眼望不到尽头。到底是大唐的皇帝,连逃难也这么讲派头。”
吐槽归吐槽,接待工作还是得好好准备的。
蒲州码头已经立起了“候圣驾”的石头牌坊,设好了为皇帝陛下和皇储殿下接风洗尘的祭坛。
李世绩领衔,当地文武官员敬立岸边,恭恭敬敬地等候着陛下的巡查。
不一会,李承乾直接骑着马上岸了。看见李世绩,不觉吃了一惊:
“李总管?卿为何在此?前线的战况如何了?”
李世绩一拱手,答:
“山西的战况目前比较乐观,在太上皇陛下的领导下,敌军已被全体逐出太行山,落荒逃回河北……”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李治闻言,心里接连默祷。
身为前任晋王,他的封地就在山西。
山西终于干净了,李明的咸猪手终于离开了他的食邑……
“嗯,很好。父皇依旧不减当年勇啊,也离不开诸位的奋勇作战。”李承乾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上了城楼,李承乾俯瞰着城中的景色,发现军帐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城门禁闭,士兵正在操演。
气氛肃杀,如临大敌,整座蒲州城似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李承乾不禁疑惑地问:
“既然明军已被驱逐,那李总管为何率大军驻扎在此?蒲州的防御为何比以前严密了许多?为何不将这些兵力,投入到横扫河北叛军上面呢?”
我正想和您汇报呢……李世绩忍住吐槽的冲动,将自己化身成么得感情的传声筒,传达着李世民陛下的意旨:
“因为据太上皇陛下的圣意,山西即将爆发一场大战。
“太上皇认为,李明的军队很有可能沿着汾河北上,支援山西战场,与李靖部前后夹击我军。
“届时,山西将化为一片焦土,恐非皇帝陛下狩猎之地。
“因此,他希望您能够移驾长安。”
用的是“圣意”而不是“圣裁”,说明李世绩下意识地认为,李世民陛下的这番意见没有过脑子。
李承乾闻言,顿时大惊:
“父皇为何做此判断?难道长安还能比山西更安全不成?”
李治也是愁眉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在中风以后,思路一天比一天放飞,让他跟不上趟。
“太上皇的意思,李明的想法不可以常理揣度。比起长安,明军的目标应是山西才更为合理。”李世绩道。
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传声筒的职责,坚决不添加任何自己的主观理解。
李承乾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这怎么可能?在李明的眼中,长安的价值怎么可能低于山西?
“长安有朕,有宗庙社稷,有朝廷!那可是京城,是首善之都,是全天下的中心!
“他怎么可能弃长安而攻山西呢!”
为什么陛下的牢骚听起来酸溜溜的,被李明无视还吃上醋了是吧……李世绩莫名有种李家父子“争宠”的荒诞感。
“山西不比长安,有父皇亲帅天兵驻守,山岭险峻,易守难攻。李明可能有兵力攻打长安,但是有兵力攻打山西不大可能。”
李治的意见就理智多了。
他们从长安跑路,不是因为李明太强,而是因为长安太弱。
守军的主力都被抽往山西了,他们拿头去硬抗大明的巨大投石机?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
“此话在理,朕就是这个意思。”
大唐抽干国力,也就勉强供养得起一支大军,财政还快被拖破产了。
要是李明还能再掏出一支同等规模的军队,那可太惊悚了。
爆兵差距这么大,那不就显得他李承乾的运营特别菜吗?
所要,他宁可相信全天下是被李明偷鸡摘桃子了,也不愿意相信对方真能手搓出第二支能和唐军刚正面的大军。
这是作战方略的失败,不是治国的失败。
战略失败尚能挽救,国力不如那就是无可救药了……
太好了,皇族里还是有正常人的……李世绩在心里也是连连点头。
但是认同归认同,天策上将的话他还是要带到的。
“可是,依太上皇的意思……”
“朕不要父皇以为,朕要你以为。”李承乾打断了李世绩的吟唱。
“依大总管的专业意见,李明会攻长安还是山西?”
龙颜不悦。
李承乾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严父底下唯唯诺诺、直到被高压崩断神经的少年了。
如今的他,是真真正正的真命天子,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谁都不能命令他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有自己的判断。
“……”
对于陛下的送命题,李世绩沉默以对。
他不想掺和太上皇和皇帝的争权,只是李家的一个高级打工仔。
而李世绩的沉默,其实已经间接说明了他的态度。
“既然李总管没有意见,那就由朕来决断。”
李承乾挥一挥袖子,强硬地说:
“北狩的行程不变,朕将继续北上。
“谁赞成,谁反对?”
都是陛下,那高级打工仔李世绩自然是听距离他最近的那个。
有本事你去拦着皇帝?
“末将领旨,这就去准备。”
李世绩爽快地应承下来,便随口向旁边陪站的蒲州刺史吩咐道:
“陛下一行人由我陪同,随行船队就劳烦使君你来接待了。”
“下官明白了。”刺史干脆地回答。
对于他俩的一问一答,李承乾却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李治同样听得一头雾水,问道:
“如今正值国难之际,陛下一路轻车简从。哪来的随行船队,还需要惊动一州刺史安排接待?”
李世绩和蒲州刺史面面相觑,一同指向黄河的方向。
“那……那支龙船队是从哪儿来的?”
两位贵人循着手指望去。
只见在水天一线的地平线上,陆续出现了几条高大的船桅。
虽然距离遥远,但是不难判断,那些船只非常巨大。
甚至比陛下所乘坐的龙船都要大。
“他们是谁?”李治脱口而出。
李世绩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些船……难道不是跟从陛下的?”
李治连连摇头:
“不可能,从长安出发的就只有这几条船,已经悉数入港了。
“况且哪有随从的船比陛下还大的,这是逾越礼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