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佳的信再次来的那日,孟陵的身子突然爽利起来。一早起来红光满面,除了消瘦,丝毫没有病态。刘宏躺在榻上看着他忙忙碌碌,心突然掏空一般,埋在被中抽泣起来。
孟陵在榻边坐下,手放在刘宏肩上,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刘宏一把抱住孟陵,狠狠揉进怀里。孟陵像哄孩子般拍着他的后背,“宏儿这是怎么了?看我好了,反倒哭起来了!”
刘宏哽咽着,泣不成声。孟陵何尝不知自己这是为何?只是与其做个废人,倒不如死了痛快!他拍了拍刘宏的背,笑道:“一直都是宏儿送我礼物,这次换我送宏儿好不好?”
刘宏摇头,“我只要你!”
孟陵拍刘宏背的手顿在半空,缓慢的放了下来,“我曾听过一曲祝好的凤凰于飞,其曲轻灵悠扬,不似凡曲,今晚我吹给你听,好不好?”
刘宏抽着气,良久点下了头,孟陵的要求,他说不出拒绝。
“还有……”孟陵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若我死了,将我尸身化为灰烬,让许左监代劳,送我回家吧。”
“你不会死,我不准你死!”刘宏推开孟陵,执拗的看着他,“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可以死!”
孟陵笑笑,有些失神,突然想起竹佳那句“除非死,否则我绝不会和你分开”。
当晚的宴席只有刘宏和阿香,高座上阿香坐在刘宏下首,大睁着眼中含着泪,不敢坠下。孟陵坐在乐队的首席,箫缓慢的放在唇边。曲声悠扬飘出,本是祝好之曲,可箫声呜咽平添几许悲凉。乐队中没有弹琴者,孟陵心中,能与他琴箫合奏的,漫眼凡间,唯竹佳一人。
树影幢幢,弦月清亮。竹佳坐在院内石台上,手指拨弄琴弦,同是一曲凤凰于飞,千里之外补了乐队的缺。
孟陵忘情的奏着,过往的画面一幕幕闪现,有好有坏,有痴有怨,最终全部化为泡影,不复存在。竹佳的脸渐渐浮现,他倔强的看着自己,丝毫不像是玩笑,他说:“你若死了,我也不活!”孟陵心中苦笑,还好他不知道。
乐曲渐入高潮,孟陵只觉乐声忽然大了起来,仿佛所有的乐师都坐在了自己身边,他想要去看,眼皮却沉重的抬不起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孟陵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世界一片静谧。箫管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冰冷的弹跳,发出碎裂的声音。鼓瑟笙箫突然停止,大殿内静的可怕。
阿香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刘宏僵硬的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孟陵身边,他将孟陵紧紧拥在怀中,强忍着眼泪,嘴唇不住发抖,“朕说了不准你死,你怎么敢死?”刘宏摇着孟陵的身子,“你醒来,给朕醒来啊!朕不准你死!孟陵!”
曲声渐渐停歇,泪顺着眼角滑落。竹佳伸手抹过眼角,失神的看着那滴泪,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哭?”
当晚竹佳做了一个梦,梦里孟陵说如果有一天分开了,就让鸿雁传书。而自己的回答是除非死,否则绝不分开。醒来时应是丑时,月光清冷冷照着,枕上一片潮湿,竹佳忽然乱了心神。他找出孟陵回的那两封信,是孟陵的笔记没错,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想着想着,身上一个激灵,一句话突然扎进脑海,“这兰陵阁当真卧虎藏龙,阿香这都不是临摹,而是信手为书!”
“阿香。”竹佳轻念了句阿香的名字,想起孟陵看着那只蝴蝶时眼中的悲悯,和那句“生命就是那么脆弱,不堪一握”。不安顿时成倍的扩大,心再承受不下。
竹佳当夜便乘着月色离了余姚往洛阳赶去,路上竟有幸遇上自己曾救下的那对雁。一路上,那对雁不疾不徐的飞在竹佳身边,直到洛阳城外都不舍离去。
竹佳想着许永离开时的嘱咐,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进城,只是将衣角私下一块,以血为书告诉孟陵自己在城外老树下等着他。
刘宏依孟陵遗言将他火化后将骨灰交由许永送往余姚。这日晨光正好,南来的雁已经筑好了巢。许永带着一行人轻装简行,捧着孟陵的骨灰在吉时出了宫。
阿香坐在孟陵的房间内,回忆着他的点点滴滴,思念如潮涌。忽闻窗外两声雁鸣,阿香刚推开窗便有一只雁落在了窗沿。她看着那只雁,只觉几分眼熟,待看到它翅膀上的伤痕,惊呼一声,“凤凰!”
那雁朝阿香低鸣几声,抬了抬爪子,阿香立刻看到它腿上的衣角。她解下那衣角,一看上面字迹,脸色变得煞白。此时离许永离宫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只怕竹佳已与他碰上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