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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褚风沅可以下床行走。
走到河孟桥附近,褚风沅看到河岸散落细小的冰碴,不禁眉峰一聚,走上桥,发现有人将此处的风水给改了。
是婴彘渊。
都说,婴彘降世,万劫不复。
相传婴彘渊是孕育婴彘邪灵的北方苦寒之地,在猗水以北。酷寒,水汽弥漫着凛冽的杀气;死寂,阴气蕴结着命定的孤独。远远望去,水为藏蓝色,每月十五却岩浆汩汩。
曾经有一支船队经过猗水时,不料突然狂风大作,其中几只船被风驱使到婴彘渊附近,瞬间化为茫茫烟气。
而婴彘降世祸乱人间后的第三年,玉斟峰有一神仙小童横空出世,将那邪祟封入山中。可不知为何,十二年后,那邪祟竟又逃逸,放出了山体中镇压的其他灵怪妖魔不说,甚至因为怨气太盛,大开杀戒,浮玉村村民无一幸免。之后,它隐没无形,也无人问津。
可是,无人敢将它记起,却也无人真正将其忘记。
二十一年前,有处人烟密集,四周环水之所,名曰“阡中村”。村中阡陌交通,凡大道、小径等可通人畜之路者千。村有灵渠,能治百病,蜿蜒遍布村落,且鱼类丰富,鱼肉鲜美,是以村中百姓朝渔暮织,晴耕雨读,一片祥和。有一天,从远处飘来了一叶小舟,待村人系舟,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唯余干涸血迹耳,但村里较为朴实的农夫认为可以洗刷干净用以盛物,大家便将舟留下。
谁知,这却引发了一场令人闻之丧胆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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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既过,炊烟袅袅,烟水渺渺,黄雎村倒也是个四周环水的好地方。
晚饭时间未到,烟火气先至,什么寻常百姓家的粳米饭粟米粥,白面馒头黄面饽饽,盐油酱醋的味道都在此时一下子飘散开来。
晚饭是清炒时蔬,葱末黄花鲜汤,喷香白面馒头。褚风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落在小姨阿姒身上,对上眼神,明媚一笑。
“好久没吃这么好的食物了。”
“我们也是!”阿姒瞪大了眼睛仿佛要连同褚风沅一起吃下去,之后感觉不妥,又硬硬补充道:“以后天天烧给你吃。”
这个不必了,褚风沅心下想。
“那个,我睡了那么久,最近有什么怪事没有?”褚风沅意在引阿姒接着讲下去,然而阿姒看到他脸上惊喜异常的表情,惊恐万状最终还是代替了最初的不可思议。
“怎,怎么了……”褚风沅发觉了不对劲。
阿姒沉吟片刻,开始道:“大概一个月前,有一个自称是‘缪炉仙人’的道士游历至此,一来就面露惊骇。他说,这个村的风水不好,具体怎么不好也不肯说与我们,只是一味摇头咂舌。”
“莫非他后来给我们这儿改了风水?”
“不。”小盈一顿,“他连夜赶往下个村落了。”
“后来又来了一个道士,这次这个更能胡闹,硬是要往咱家闯。我就说,哎呦喂道长,我们家一没钱,二没人,你要找啥?还是别给我们这些穷人添乱了!”
“那他给我们村改风水了?”
“没有……”
褚风沅心中每每要燃起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熊熊烈火,准备好面部表情来听故事,都在她如此这般否决下,自行浇灭了。
“可是,”阿姒的面部表情狰狞了起来,“就在这两个人走后不久,有一天夜里,所有人家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都没了……就是全都,没了……”
“消失了?”
“嗯,对!一开始是有身孕的妇女体内有了激烈的反应,以为只是胎动,但只一个时辰,她们的肚子都跟撒了气一样瘪下去,没有羊水破裂的痕迹,也没有流血……全身上下甚至完好无损!可就是、就是胎儿不见了!”
阿姒瞪大的一双小圆眼里满是褚风沅晶莹的影子,褚风沅神情严肃、一本正经。
“嗯。之后呢?”
“第二天,有个樵夫……”她望向那处霞光绚烂,最后目光扎进河孟桥对面的远山青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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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中村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因为住在靠近村子边缘的云树湖西,是以对昨夜村中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
第二天,月淡星疏,朝阳微抹,老头还和往常一样早起觅食。折腾一夜的村民在前所未有的惊惧中神经崩坏,堆满疲惫呼吸、微有睡意的初晨还未在村民伤心绝望的气氛中占得一席之地,一声长啸便将它无情裂破。
轰轰隆隆,尘土飞扬,本就神经敏感的村民闻声后纷纷出屋,最终僵在路旁。
万籁俱寂。
树丛间、湖面上、土路边、栈道旁、茅屋顶。全部都是。
因为目光停留在那些物事上太久,眼珠子都开始泛血,染了一片,越过眼睑,横跨鼻梁,描画唇形,淋漓聚集,最终停留在下巴颏附近,重重栽在地里,噼里啪啦,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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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全是残肢。”
至此,褚风沅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想要重新引发二十一前的那场灾难。
“岂有此理!”褚风沅愤愤然。
相传,婴彘渊常出现在新生儿数量剧增的村落,是以千百年来大多村落都会尽量使得一个时期的婴儿数量控制在一定数目以内,大多数人不明就里,只是对村中长辈的命令唯唯诺诺。
而目的何在,褚风沅细细想来,无非有三。
报复为其一,炼丹为其二,育邪为其三。
自古以来便有食婴者。婴孩心灵至纯,体内仙灵尚未散尽,据说,五月胎儿体内仙灵最盛,是以多有心术不正之人暗中交易,以助自己修炼,而若是一次享受不了太多,则会选择炼成丹药以备后用。
可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世人皆知婴彘威力,于是不免有生出邪念的奸人恶徒想要通过千百胎华婴灵献祭炼制以操纵婴彘。到那时,恐怕世间覆灭都不在话下。
若是前两个……如若是第三个……
褚风沅心中疑虑万千,犹疑不决。这时突然看见院子里,妹妹小小的,很乖巧地在撒米。他登时眉头紧锁,心下琢磨着,左脚便迈了出去。
“小凫。”
“哥哥!”
“又在喂鸡?”他轻轻笑了笑。
“娘亲说,明早要宰一只,我正在选,看哪只丑就选哪只!”
“哦?那这鸡有够惨,从小养到大就这么被你吃了。”
“哼!”粉嫩嫩地撅起嘴。
“来,东院坤婶儿家的乐乐呢?今天怎么没找你玩?”
“乐乐说,他今天要照顾弟弟。”
“那你不如到他家去,一起帮忙?满月的孩子最是可爱。”小凫小小的人生中竟然第一次认识到了“笑靥生花”这四个字到底有多美。
“哦,哦……”呆呆的不动。
褚风沅早就走远了。他转身瞬间,脸色就开始难看了。
小凫口中那个小子的弟弟,根本不应该在这个世上,如若不然,那必是阿姒记错了。
正在这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口,身后窸窸窣窣倏然而逝,一个声音停在耳边。
“风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