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是一派胡言。褚风沅料定了这群娘们胆小怕事,不敢随他前往,所以故意想了个噱头并且在她们面前装模作样一番,先不说那什么朱砂,那红元膏根本就是没吃上的“女儿蕊儿”。
结果便是成功拐来六名无知少女跟自己一起去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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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七人便没入了鸣绿之北那座闹鬼的深林。
七人在山间散步,并不在意那些传言,因为根据眼前所见完全可以判断这是个良民山,并没有感觉到有邪祟异动。唯一令七人惊奇的是这个地方的空气与景色,简直是个仙人潜居的好处所。
待他们走进山间的一间废置木屋后,天色突变,几人均着夏装,而此时已然变成了深秋。山间狂风大作,木屋发出“吱吱”的破裂声,突然上风口处有一连根拔起的树直撞上来,将木屋捣烂。
正在此时,突然狂风刹住,四周静谧无声。
“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其中一个女子道。
那是生锈的斧子挫着山石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由慢及快,那女子说话时这粗糙的声音还轻微得很,待到她说完,那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挫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一声挫裂之声迸发,一名女子应声倒地。那女子倒下之前,还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抛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啊!”
“哇的吗呀好多血!”
“吵什么!”不知何时,褚风沅已经走到远处。这边没人敢叫了,因为她们转头看见他左手捧着一个猩红粘稠的物事,还一动一动的。他身后,一阵邪风激起飘荡在谷底的烟雾,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片青灰的障网。
众人只见他走过来,将那团还在淋淋漓漓、砰砰突突的可怜玩意一手塞进了那名女子的体内。大家以为他是疯了,可过了一会,那女子竟手按着碎肉边缘揉揉胸口,好端端地坐了起来,一坐起来,黑洞中那颗跳得异常诡异的事物便又破口而出,砰砰突突、砰砰突突地活跃起来。那女子不明白大家为何用如此恶劣的眼神望向自己,心中甚是委屈,胸口那团物事便随之一缩,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衣物上。待那女子不知是该哭泣还是该喊叫时,一低头,看到了什么。
大家神机妙算,提早捂住了耳朵。褚风沅眼尖手快,一手捂在她的嘴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喊叫。随着那名女子逐渐平静下来,褚风沅收手,从脚边抓了把灰泥拍在那名女子胸口缓慢愈合的地方,只见那灰泥瞬间随着两侧的血肉融合于一体,形成了完好无损的皮肉,破裂的衣物竟也缝合。
“嘘!”褚风沅将食指放在唇边,并用右手示意大家靠近。六人甫一聚来,褚风沅两手并用,食指与中指从地表飞快捏起泥团堵在她们耳朵上。并打通了她们的互感神识,利用心灵传送与她们交流起来。
“还记得你们修习的‘绒草飞魂术’吗?”他看大家都狼狈点头,接着道,“一会那东西过来以后,皇钰、驰漪你俩先打它‘廉泉’‘华盖’二穴,溟居、尚离、荀女打‘迎香’‘地仓’‘承浆’。”
“我呢?”刚刚受伤的女子问。
“印堂。”
话音刚落,身边一山石四崩五裂,转眼之间巨斧袭来,一褴褛僵怪赫然出现,众人四散,褚风沅一边奔跑一边在神识中指挥其余六人跑去正确的八卦方位点,随后命令一下,战斗开始。
序属豆蔻季节,山上绒草芃芃。六人摘下长绒草,飞针打去,穿透僵怪,巨物向前轰然倾倒,一阵黑雾从他体内离析了出来。此时道旁飞出一人,只见那人额间红纹泛光,黑发倾墨,奔到黑雾附近猛然停下,举起左手,递到唇边,开口叼下腕上蔓绳,同时右手没入耳鬓长发,取出了一根续命簪,双指用力,那簪子带着一股劲风向前方黑雾飞去,又左手一抛,那藤蔓竟无限伸长向续命簪扑缠了上去。
此时那续命簪已然定在黑雾体内,开始为黑雾续命,而那绿藤呼啸而来,一击刺入黑雾并缠住了续命簪,发出了一阵阵嵌入肉体时紧紧扭绞的声音。不多时,那黑雾开始不安躁动,接着大幅震颤,最终随着千百根绿藤“哧哧”着横冲出来而烟消云散。
褚风沅拿下了耳中的泥团,伸了个懒腰,收回了簪子和藤蔓,一样别到耳后,一样胡乱地缠在手腕上。
大家纷纷聚了过来,她们的眼睛有多大就瞪多大,不仅仅是钦佩和崇拜,更多了一股惊疑。褚风沅刚刚使用的法术,师父们还未曾教授,怎么他就会了,而且还有这么齐全的法宝。
“风沅,那两样法宝可是‘追蛊簪’和‘阴俎藤’?”
褚风沅点点头,不知道作何解释,众人见他不出声,以为他累了,便也闭上嘴。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她们,他其实几年前曾入观偷学一二,今天误打误撞用了出来,你说的什么簪和什么藤我没听过,那小玩意是本大爷按照欲擒故纵之理自己无聊时发明创造的。
路上,一名女子问:“风沅,‘绒草飞魂术’明明是最简单的法术,你怎么就知道这个能震出那个东西的魂魄来?”
“那你想用什么?”
“‘月殄术’啊!不是你说的要带我们实地练习这个法术的吗?”
“那我问你,今有一二层酒楼,若你想要上楼喝酒,是应该从大门走进经由楼梯上去,还是先查看地形,选择附近一棵歪脖子树,爬上树顶,跳到临近的建筑物屋顶上,然后再从屋顶纵跃至酒楼屋顶,翻窗而入?”
“开什么玩笑,谁会选第二种,除非是贼!”
“这不就是了。现在明明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为什么要大材小用,浪费资源,用那些威力无比但损耗精力的法术呢?”
“可是你怎么就能确定,这种简单法术就能将它搞定?”
“唉,简单,”褚风沅摆摆手,“首先,我们进山没察觉到异象,不是因为山中没有邪物,而是它的邪气受到自身控制不易扩散,说明是‘坤’系;其次,它首要攻击对象是修为低劣者……咳,而且一上来就以‘破裂’为首攻目的,说明是攻击性强但不会思考的‘怪’类;再者,它弄出了巨大声响无非就是想要引起人们注意,而且我当时只是听闻鸣绿百姓受到惊吓而无人受害,说明这邪物是个‘冤’。我又看他手中拿着斧子,出没这深山老林,定是个不幸失足跌落山崖的樵夫……所以才能判定用此非彼。”
天下之邪祟异物,根据先人学说分为三大系——坤、泽、幻,其中,坤有怪、尸、魔,幻有希、灵、蛊,万邪之主是为彘。以万物死因又划分为三大种——冤、厉、怨。“冤”,死于自己不慎死亡;“厉”,死于自杀;“怨”,死于他人失手或戕害。了解邪物死因,是除掉邪物的关键。
而这些,圭云观内都有教授。
他在前面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一回身看到大家都羞红了脸,一问原因,都扭扭捏捏了起来,最后还是皇钰道出了原由:“这些我们也都学过了,怎么在关键时刻我们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褚风沅倒是大度地扬了扬手道:“没关系,保护别人本就是男人的事。小姑娘无需经历诸多风雨,好好在家享受便是。”此话一出,众人脸色虽转晴,但也还是心中愧疚,兀自反省了起来。
一炷香后,七人下山来到了鸣绿最大的一条街上。此街名为“翠凤”,一到黄昏便热闹非凡,车水马龙。美人公子,无不妖冶跌宕,街道两旁,酒肆茶棚、戏楼饭馆无不开门迎客,街边小贩卖的都是些金银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小儿玩具之属。七人一边观花看景,一边向圭云观走去。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人群骚乱了起来,不一会,人们让开了一条通道,怕事的都纷纷躲到了阁楼之上。
只见转角处走来一位公子哥,阵仗极大,身后跟着五个彪形大汉,还有一些小厮,他们手中拿着瓶瓶罐罐、衣物饰品。
那位公子哥头戴一金边琉璃冠,头上用金丝线入发,辫了几绺小辫,与长发一并披着,十分炫耀。身着深青绸缎圆领袍,腰束翡翠黑鞓,手中拿着一柄折扇,足登黑面如意靴。这时路旁一名乞丐打了声喷嚏,这位公子嫌恶地甩开折扇,掩面蹙眉。待他走出了一段距离,将手中的折扇随手一抛,身后便有一名小厮忙不迭跑到公子哥身前两尺处,边后退,边向公子哥展示打开的木盒,只见那公子哥抬手在木盒上方徘徊一二,下手抓住一柄红玉宝扇,又抬手打了个手势,便有两名大汉向后方跑去,当场将那名乞丐打死。此时大家大气不敢出一声,余光慢慢跟随着这位瘟神移去。
褚风沅几人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家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两侧人挤人,中间却宽阔无比,没多想,便让几位姊妹学着众人模样向两边退开。可人群看到他们一副乞丐模样,全身上下脏兮兮的,都不想空出位子与他们挤到一起,胆子大的甚至用手向外推搡他们,最后还不忘往身上蹭蹭。褚风沅当机立断,说了声“走”,便带着几人向相反方向跑去。
此时街上一有什么动静立刻便能察觉,这边命令一下,立刻窜出五名大汉,将褚风沅几人抓到了公子哥面前。
公子哥眼珠子自右到左,自左到右地看上一看,突然盯住了一位女子,用折扇点划着,琢磨了一番道:“这个不错,带回去!”
几位随行小厮跑过来,左右钳住那位女子道:“这位姑娘,我们家少爷想请您到府上做客。”
“我不去!我告诉你们,我们是……”
褚风沅看了她一言,转头莞尔,接话道:“这位仁兄,可是看上我家妹子了么?”
“我看上了,你卖么?”
“只怕这位妹妹您买不起,不如再选选?”
“呦呵!”公子哥眼睛一瞪,立即有人破口大骂:“我们家少爷给你脸,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看看这娘们是什么货色,根本值不上几个钱!”
“我让你这么对人的吗!”公子哥刚要抬腿,那名小厮便倒在地上装死。
“令妹,老子看上了,就出这个数,你卖还是不卖!”公子哥稍一走近,“兄弟,提醒你一句,老子以前从不买人,都是直接抢——的!”
“呵!”褚风沅嗤笑一声,“你们鸣绿还真是开化文明,连流氓也懂先礼后兵?”
公子哥不懂“先礼后兵”什么意思,但听这欠揍的语气便知自己受了羞辱,当场赏了一巴掌,可没想到对方懂得“礼尚往来”,喷了自己一脸的血沫。
紧张兮兮的路人成了饶有兴致的看客,纷纷围了上来。公子哥从未受到如此羞辱,恨不得马上将他就地处死,当即命几名大汉把他拖走,六名女子受了惊吓,一个接一个哭起来。
“走——”公子哥转身欲走,忽然觉察身后一股风袭来,一转头正好扑在脸上,温温柔柔。身后几名大汉不见了,只看见褚风沅身边有几团略显人形的黑褐烟雾正袅袅散去。不多时,公子哥面容扭曲,倒地翻滚,围观人群纷纷走上一步,看见他的脸上罩着一层白晕,像极了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鲜活肉食。
小厮早已四散逃开,躲在遮蔽物后瑟瑟发抖。
“娘了个腿的,老子要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不会了。褚风沅心道。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错误时,已经是三天后了,或者,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