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辆车浩浩荡荡地朝着上尧镇驶入, 老周曾经是大货车司机, 开的车又快又稳, 远远的将其它车辆抛在后头,他心里着急,生恐林父会像大刘一样短时间内尸变了, 林家父子不能见上最后的一面,他心底的自责和愧疚会更上一层。
同车的还有林商庆和符放,两个女孩一人一侧依靠在林商岩的肩膀上,林商庆悄然将鼻子移到林商岩披着的那件长外套里嗅了嗅,依稀还萦绕着前主人的气息, 乐前川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她眼角微湿, 无法将心中炽热的想望画上一道休止符。
符放呼吸匀称,已经睡去了多时,他跟众多的半尸者缠斗了那么长的时间,其间还有像“贾大姐”一样强劲的对手加入, 后来军方异能团的出现,局面一时陷入了混战,符放虽然能吸收水分当源源不绝的能量,但持续不断地消耗元气, 他早就吃不消了,这不, 混战一结束, 他就昏睡过去了。
军队离开之后, 连二是在废墟旁边停着的救护车上发现了冉冉,连二不知道她是多重人格,但他曾经在疗养院楼下见过这个小女孩一眼,以为她也是被半尸者虏来,于是抱起她,想把她抱去放在从地宫一起挖出来的幸存者之中,还好林商岩见到了,忙接过连二手里的符放,把他放入了老周的车上。
从地宫挖出来的幸存者,对他是有忠诚度,可这些人中,可是还有七个半尸者!万一这几个半尸者跟符放有什么深仇大恨,还不趁他昏迷的时候下手么?
从Y市赶回到上尧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寂静的小镇里,只有冷冽的寒风在刮着,远处一束灯光也不曾见到,呼啸而过的轿车,倒成了丧尸追逐的目标。
初期的普通丧尸杀伤力不大,身体僵直,行动缓慢,只要不是汇成丧尸潮,一般逃生的人都可以躲开,更何况还是开足马力的车呢?
日夜镇守别墅门口的黄纹猫抖了抖耳朵,睁开绿幽幽的眼瞳,倏忽冲了出去,几个起跃跳上了驶来的车顶,欢快地用爪子在车顶挠了一下,尖利的爪子几乎刮下一块铁皮,冲里头的林商岩叫了一声。
林商岩开了窗,将钻进来的黄纹猫抱在怀中,顺了顺它纠结成团的毛发,那是干涸了的丧尸脑浆和血渍,它日夜清除别墅围墙外的丧尸,身上难免会沾了秽物,它又不喜欢洗澡,别墅里的护士大多惧怕它,不敢靠近它,更别说给它洗浴了,这才两天的时间,它就弄得比流浪猫还要脏。
守门的连父和吉叔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心都提了起来,以为另外一支幸存者又偷偷摸上来抢劫,原来邻镇的那支幸存者时刻留意着他们的踪迹,见入夜也没回来,就组织了几辆车上门打劫,好在劫犯中只有一个土系异能者,黄纹猫也足够彪悍,那头凶猛的小牛牯又刀枪不入,别墅内的男人都拿起了武器,冲出去打起了群架,别墅内的妇孺老少合作无间,砸了不少的石头,那群抢劫犯才败退而去。
林商岩的回来,别墅里惶恐不安的众人似乎服下了一颗定心丸,连父连母没见到他们的宝贝儿子,但想到林商岩都回来了,肯定不会撇下儿子的,也就坦然的等待着了。
昏暗的烛火下,眼睛哭得红肿的林母像苍老了二十岁,她神色木然,见到了养子,才像突然活了过来,眼泪决堤而下,嚎啕着哭了几声,听到了卧室里传来丈夫微弱的嘶吼声,更是悲从中来,伏在养子的怀中,一边哭,一边喊道:“阿岩,可怎么办呐……”她方寸大乱,一边木然地照看着发病的丈夫,一边担心着被突然而至的军队押走的女儿,向来可以说上话的养子又不在身边,她突然失去了主心骨,只能以泪洗脸,茶饭不思,谁都劝不了。
“妈,没事了……”林商岩双眼红润,鼻子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揩去林母眼角泪痕,低声安抚道,“没事了,一切会好的……”
林父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缚住的手手脚脚还在下意识地挣扎,眼睛浑浊无神,他的嘴里堵了一块衣料,喉咙里发出野兽嘶吼,与围墙外丧尸的嘶吼相同,他已经尸变了。
“爸爸……”林商庆失声喊了一声,她被抓走的时候,父亲还不是这样,他还会说话,毫不畏惧地大骂作恶的军队,元气十足的,怎么才半天的时间,他就这样了?
见到了床前的女儿和养子,尸变了林父发出兴奋的嘶吼,挣着被绑住的手,想伸向近在咫尺的食物。
见状,母女两人抱头哭成了一团,看着已经认不出亲人的林父,林商岩说不出的悲伤,即便这个养父对他向来不怎么好,可二十年相处的光阴里,他在物质上毕竟没有亏待过自己,成绩考砸了,没有骂过他,天冷了,还会让他加件衣服……
林商岩以为重活一世,已经改变了林家的命运,然而看着失去理智和人性的林父,他突然有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是不是命里注定了轨道,他无法强求?
注定小乌龟不属于他,所以嘉措带走了小乌龟。
注定小红蛇不属于他,所以乐斯年带走了小红蛇。
注定林家家破人亡,所以林父先他们一步成了丧尸……
然而耳旁还有林母和林商庆的哭泣声,林商岩强自振作起来,是的,或许他不能改变太多轨道,可是现在的林母和妹妹,她俩还活着!还需要他继续护佑!
强忍住悲痛,林商岩揩走眼角的湿润,安慰了林母和林商庆几句,见林母疲惫至极,忙劝林商庆带着林母先去休息,一切交给他来办。
林母和林商庆浑身一颤,以为林商岩要将林父爆头,像别墅围墙外的其它丧尸一样,了结它们悲惨的一生,林商庆一把抱住林商岩,哭道:“哥,哥,你不能……你不能杀爸爸!”
林母被她这么一囔,眼泪又滚了下来,想埋怨养子的无情无义,然而话到嘴里,却是明白无理取闹的,是任性的女儿。
聚在大厅里的人,都把林商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摇着头,叹息着,不将尸变了的林父爆头,难道还能养着一头丧尸,将他一直捆在床上不成?
护士长点了几个护士,进去将哭闹的林商庆劝了出来,连母和吉婶也去把哀恸的林母搀扶了出来,卧室里,只剩下林商岩和尸变了的林父。
后半夜的时候,连二和云爱俪终于带回了一大批从地宫出来的幸存者,别墅自然住不下这几十号人,于是靠近别墅这一带所有无人居住的房子都被他们临时征用,连同闻声而来的丧尸,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天亮的时候,林商岩终于走出了林父的卧室,抱着乖巧的黄纹猫,一同去了浴室。
守夜的老周看着他疲倦的面容,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安慰他几句,却因为口笨,不懂怎么宽解他。
林母大汗淋漓地从恶梦中醒了过来,看到了窗外透出了微亮,心里惦挂着病重的丈夫,她见身旁的女儿睡得很沉,不忍心叫醒她,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步履不稳地朝卧室走去。
所谓的卧室,其实是介开了两个小房间的,一边住着连氏夫妻,一边住着她和丈夫。
昏暗的房间里,养子不见了踪影,床上仰躺着一人,他的手手脚脚还被绳索捆绑着,堵在嘴里的衣料也取了下来了,那张无休止嘶吼嘴也不动了,就像被爆了头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待被掩埋。
林母悲从中来,忍不住上前,抱着一动不动的丈夫啜泣了起来。
然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触手的体温竟然是滚热的,不是冰凉的!林母睁开蓄满眼泪的眼,透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床上的丈夫,他微弱地哼了几声,眼睛紧闭,似乎陷入高烧不醒之中。
“老林?老林!”林母失声喊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推着高烧昏睡着的丈夫。
隔壁的连氏夫妻才睡下,就被林母的声音惊醒,他俩昨夜等到大半夜,才见到了连二毫发无损的回来,埋怨了儿子几句,又忍不住拉着他左看右看,好像担心连二身上出现一个咬痕似的,折腾到了快天亮,才安心地躺下。
一同被惊醒的,还有几个护士和守夜的老周,他们以为林父已经被爆头,个个面容沉寂,连母想过去安慰林母,被连父拉住了手,示意她缓一缓再过去。
林商庆终于从梦境里惊醒,连拖鞋也来不及穿上,急冲冲地跑入林母的卧室,见到母亲抱着既不动也不吼的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哥哥真的杀了爸爸了?
一股强烈的恨意突然袭上了心头,林商庆眼泪汹涌而出,一把抱住了哀恸中的林母,哽咽地道:“妈妈,你不要难过,你还有我,还有我!”
“不,不……才不是……”林母激动着抱住女儿,语无伦次地道,“你哥哥……”
“妈妈!”林商庆打断她的话,捏着母亲的胳膊,大哭道,“我是你的亲女儿,我会比哥哥更好地照顾你的!妈妈!哥哥他杀了爸爸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她绝对不会再让疼爱她的母亲死在哥哥的手中!
大概是□□扰了舒服的睡梦,躺在床上的林父发出不满的哼声。
抱着林母的林商庆吓了一大跳,竟然弹跳了起来,重重地跌倒在了地板上,眼睛惊恐不安地盯着诈尸了的父亲。
“老林?”林母一时没有去顾女儿,高兴地搂住有了反应的丈夫,喊道,“你醒醒,快醒醒,你没事了,对不对?”
大厅里被惊醒的人个个都摇起了头,他们没有进入卧室,光是听声音,还以为林母陷入了魔障当中。
“小林……”站在大厅里的老周抬头看见了门口站着换洗一新的林商岩,喊了一句,眼睛移向卧室门口,不知道刚才林家母女的对话,他听了多少进去。
林商岩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对大家道:“散了吧,没事了。”弯下腰抱起一直蹭他裤管的黄纹猫,这家伙毛发还湿漉漉的,拿毛巾给它擦毛发,它还不乐意地跑了。
大家依言果然散开了,该干嘛就干嘛去,日子还得过,天还没有塌下来,就算塌下来了,也还有林商岩想办法顶着。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林商岩口中的“没事了”,是真的没事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全别墅的人都跑来看本来已经尸变了的林父,现在已经不吼不叫,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只是体温居高不下,好在别墅最不缺的就是护士,也有齐全的药物,高温很快就被控制下来了。
大家心里惊疑着,眼里盛满了笑意,他们尊敬着的林商岩,原来已经可以治好丧尸病了吗?那是不是说,以后他们不小心也被抓咬了,还可以死里复生?
老刘一家早就听到了风声,并且亲眼看着高烧不醒的林父不再像失去理性的丧尸一样嘶吼了,一家大小十几口齐刷刷地跪在林商岩的脚下,哀求着他,也大发善心,救一救大刘的性命。
彼时的林商岩正被云爱俪狠狠地教训一顿,给尸变了的林父服用了一颗从地宫里带回来的曼陀罗花籽,这是冒多大的风险才做下的决定?
云爱俪明知道林商岩是在“死马当活马医”,可一旦成功了,他手上的治疗丧尸的“灵药”就会备受别人觊觎,成为明晃晃的靶子,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提防那么多的人啊!
她的使命是保护林商岩,不是将林商岩推在世人的面前,宣告世界,告诉那些贪婪的人,这里有人已经掌握了拯救世界危机的秘药了,快来抓人啊!
从地宫花棺里救出来的异能者和半尸者,他们都是亲耳听到过萧北风说过曼陀罗的晶核可以治疗丧尸病的,如果告诉他们,曼陀罗的晶核被林父服用了,他们或许也就消停了,毕竟一棵变异的树,只结出一枚晶核,这是众所周知的,一旦他再救治第二个人,他们难免会怀疑林商岩除了拥有晶核之外,还得到了曼陀罗的种子。
毕竟萧北风曾经说过,地宫的那棵曼陀罗,就是他的老婆给他的一枚花籽种出来的!
花籽是花树的精华,说不定就是花籽医治好了丧尸病的呢!
所以刘家大大小小十几个跪在林商岩的跟前时,云爱俪首先发难了,她冷笑道:“姓林的能不能活过来还另说呢,你家那头丧尸,是被变异丧尸咬的,神仙也没办法救的,快点杀了埋了!”
刘家没把云爱俪的冷嘲热讽放在眼中,小刘已经磕起了头,哀求道:“小林,求你救救我哥,都是我害了他,求你了!我们不收你的租金了,院子里的地儿,也全归你了,家里剩下的一袋大米,也给你了,小林,你只要救我哥,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他是真的后悔莫及了,如果不是他贪心,如果不是他见到丧尸扑来时太过惊慌失措,吓得不会跑,他的哥哥就不会帮他拦下丧尸,最后还被咬了……
林商岩陷入为难当中,他手上只有三枚曼陀罗的果子,每一枚果子约莫有百来枚种子,全部拿来救人的话,只能救三百多人,可是上尧镇尸变的也有三四万人吧?更别提全华国有千千万万的人加入了丧尸大军中,他能救多少人?
然而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救不了,他还能救谁呢?
再说这几次出任务的时候,大刘表现得还算中规中矩,不拖后腿,不贪功,跟老周和大壮聊得很来,他还很疼爱子女,每次出任务之前,总是抱着五岁的幼子亲了又亲。
想到大刘的舐犊情深,林商岩不由动容了,二十五年前,他的父母把他放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亲了又亲,离去时,也是一步三回头的?
天底下哪个为人父母的,不疼爱自己的儿女?
“哥哥,我要爸爸……”那个只有五岁的幼童伤心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着林商岩的双腿,昂起湿漉漉的脸蛋,抽抽噎噎地哀求道。
林商岩忍了忍,还是抱起了他,回身对云爱俪道:“云姐,救人吧。”
正要破口大骂的云爱俪怔了怔,看着他清亮的眸子,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了。
她除了是木系异能者,还是治疗异能者,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破开胸口一个大洞的林商庆,还是她给救活的,这在别墅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拿她做烟幕弹,或许就没有那么多不安好心的人觊觎林商岩了!
想到每次林商岩的决定都没有下错,云爱俪嚅动了嘴,最后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于是大刘的卧室里,他俩合力把一杯带着曼陀罗花籽的水灌入了大刘的嘴里,三五天之后,大刘终于也陷入了高温昏睡当中,那个时候的云爱俪还装模作样的检查过几次大刘恢复的情况,成功转移了大家的视线。
尤其是从地宫花棺里救出来的幸存者中的半尸者。
他们介于人和丧尸之间的异类,如果不是觉醒了异能,他们就会长出尖利的牙齿,属于丧尸才有的尖利牙齿,可是他们不是丧尸,他们会思考,会说话,跟异能者一样使用激发出来的异能,可是异能者对生肉和腐肉没有进食的欲望,而他们,即便是腐臭的肉,也能嗅出鲜美的气味。
那是不正常的,他们比谁都清楚,可是抵抗不了体内那股吞噬腐肉的冲动。
有时就算不饿,可看着活生生的婴儿,他们就会流口水,像吸毒多年的瘾者,根本无法戒掉那股吞噬新鲜人肉的渴望。
而别墅里,正巧有几个新生儿。
别墅里的人,显然不知道他们对婴儿鲜嫩的肉有着一种变态的渴望,新晋妈妈和护士还笑眯眯将一个婴儿递给了“贾大姐”抱呢!
那是真正的小项行,“贾大姐”中弹了之后,神智陷入了漂浮当中,一时见到了被她吃了的丈夫,说什么等她很久了,要接她下地狱,一时又梦见了肚子里流掉了的那团肉,那团模糊的肉变成了小项行的模样,冲她喊着“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