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敞的成绩一度成为班里暗地讨论的话题。
关浔看过他的答题卡后,心情有点复杂——凡是答出来的题目正确率是百分之百,但问题是,背面有大段落的空白。
“我读题目的速度太慢了。”路敞说。
常用语言的转换带来的影响无可避免,他有相当一部分题目都没来得及看。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考到了阶段两百多名。
关浔突然觉得自己班级倒数第二的名次拿的有点胜之不武。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正在训练自己的阅读速度,下一次就会好些了。”
路敞小声说着,目光一直低垂看着桌上课本的封面,似乎有些情绪低落。
一个习惯了拿正数第一的人突然考了倒数第一,应该是会觉得难过的吧。
“这么想就对了。”关浔说,“不就是次月考嘛,就当给你练手了。老哭丧着脸干嘛,来笑一个看看?”
路敞非常敷衍地拉了拉嘴角。
“……牙口挺好。”
虽然他并没有露出牙齿来,但也不影响关浔闭眼猛夸,“牙套真的这么有用的么?”
“小时候我妈也说过要带我去看医生。不过我觉着牙科那些钩钩钳钳的玩意儿太瘆人了,一直没答应。”
关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呲出一口白牙,“你觉得我也去戴个牙套怎么样。”
他指的是自己的小虎牙。尖尖的,并不十分明显。笑起来的时候显得人充满朝气,还有点可爱。
路敞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不用的。”
他看出了关浔安慰自己的意图,于是解释说,“我并不是在为考试成绩感到沮丧。”
“那为什么?”关浔问。
路敞的语气顿住许久,才低声说,“我妈妈要结婚了。”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得到了确定的回答,以及一句不知该如何理解的“抱歉”。
“……啊。”关浔没想到聊天是这个走向,挠了挠头,“你不希望她结婚吗。”
“我没有不希望她结婚的意思,”路敞下意识地反驳了回去,“我当然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的,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放心,她会幸福的。”关浔拍拍他的肩膀,“宋老师是个好男人,靠谱。”
“……”
路敞:“她的结婚对象不是宋轻舟。”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关浔消化了一下,心想那她应该是又又要结婚了才对。
既然现在对路敞的家庭状况有点理不清,也不知道该不该冒然去问,关浔觉得自己索性还是直接无视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比较好,还能省点脑细胞。反正他的朋友是路敞,又不是路敞家里那些人。
“我也不会在宋的家里住很久的。”路敞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等高考完,我想选一所离这里远一点的大学去读书。”
“直接申请回美国的大学吗?”关浔说,“也行,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生活环境也更容易适应。”
路敞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我没想过还要回去。”
“或许你不能理解。但对我而言,从小长大的环境并不让人感到留恋。相反的,我很喜欢这里。”他说,“我打算留在中国。”
“哎呀,挺好。”
关浔表示支持,“我家大门常打开嘛。留下也不错,不过到时候,我们大学应该是进不了同一所了。”
“为什么?”路敞问。
“你这成绩,提上去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还不得清华北大随便挑嘛。”
关浔惆怅地远望自己的未来,“我不行,能上个明海本市的211就心满意足了。”
“还有一年半才高考,”路敞说,“时间还很充分,你别这么早就放弃。”
“其实不全是因为成绩。”
关浔没有看他,目光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离,“我自己也不太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就想离家近点,双休日还能回来蹭个饭什么的。”
在这一点上,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但人各有志,路敞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他什么。
“哎呀现在说这些干嘛呢,高考不是还早着吗。”关浔突然转移话题,“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排位结束后的第二天早饭时间,关浔残忍地结束了跟林启丰长久以来的饭友关系。
他本来以为要做点什么安抚工作,谁想到林奶妈居然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可谢谢你同桌了。”
关浔思考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在故意说反话,企图争宠,留住我的心?”
“放弃吧大奶,我的心都在我同桌那儿了。”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谁他妈争你的宠。”
林启丰不屑地斜睨他一眼。但是因为身高被关浔压制着,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我可是放弃了我的个人生活,天天来陪你这个孤家寡人吃饭的。”
两个大男生一日三餐天天一起约饭,搞得他班上女生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奇怪。
“谢谢。”
关浔突然语气认真地这么说了一句,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林启丰刚跟他要温情几句,又听见后半句,“林爱卿功成身退吧,寡人另觅新欢辽。”
“我决定毒奶你以后吃馄饨一半没馅儿,一半里头包的全是葱。”林启丰严肃地说道。
“……”
是个狠人,关浔被膈应的两周都没敢吃馄饨。回过神来,他听见同桌的声音,“今天去06窗口吧,听说那里的小馄饨很好吃。”
路敞说完,总觉得关浔看他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馄饨?”
“喜欢。”
关浔叹了口气,决定舍命陪同桌,“吃。”
**
中午吃完饭回班里的路上,关浔和路敞又双叒叕被路边的文明岗拦住了。
明海一中的规矩特别多,课间除了有巡查老师抓校规校纪以外,还要求高一高二的学生每班一天的轮值。
林启丰的毒奶失败了。关浔正在庆幸午饭的小馄饨里馅儿都挺正常,迎面就来了两位戴文明岗牌的姐妹。
“同学,请你把学生证给我登记一下。”其中一位板着脸冲路敞说道,“你的头发不符合校规。学校要求男生一律黑色短发。”
“你们班跟班之前能不能互相交流一下,更新下信息库?”
假期过后,几乎每天都因为这样的理由被拦下来,关浔烦躁的想扯着同桌冷棕色的头发送到他们眼前细看,“人家这是纯天然的,没染!请你们尊重一下外国同胞好吗?”
现在的小姑娘,搭讪也不说换个借口,一点创新意识都没有。
路敞都快对类似的场景习惯了,配合地把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
一拿到学生证,两个刚刚还假装一本正经的小姑娘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小声嘀咕着“真的是他啊blabla”,好半天才把学生证还了回来,对两人放行。
“一天天的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多浪费我们宝贵的学习时间啊。”关浔说,“得想个办法。”
一直到放学的时候,他才把这所谓的办法说了出来,还半遮半掩的,“这周月休,你在不在家?”
“在。”路敞说。
“那我周日上午给你发微信,你看到就下楼。”
关浔说,“我带你去把头发这问题给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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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休回家,路敞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纠结要怎么跟家里长辈报备自己出门的事。
他几乎没有主动提出过什么要求,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dad?爸爸?还是路先生?
周末早晨,路奕鸣出差不在家。路敞终于下定决心,跟宋轻舟提出了外出的要求。
“当然可以。”
宋轻舟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接着才问他是跟谁一起出去玩。
路敞说,“跟关浔一起。”
似乎是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宋轻舟从容地微笑了一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家。”
直到站在电梯里,路敞才如梦方醒般长呼出一口气,甚至觉得有点太顺利了。
他以为会被盘问好久——跟谁,去哪里,干什么事,多久回家。甚至还在草稿纸上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列了出来,默记回答在心里练习了几遍。
而宋轻舟却好像完全信任他,这么简单地就让他出门了。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路敞拿着手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