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俱罗盯着意气风发的杨広,恍惚间,看到了杨坚的身影。几十年前,杨坚就是这般的风华绝代,带领他们开辟了大随朝,统一天下。
“是,臣愿意为陛下一统天下。”鱼俱罗跪下,如同几十年前对杨坚那样,真诚的说道。
……
田地中,一个人弯着腰,努力的劳作着。有同村的人们走过,对着他大声的叫着“三狗子,回家吃饭了!”
那三狗子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道“时辰还早呢。”
同村的几人也不在意,嘻嘻哈哈的走了“你们看三狗子,穷啊,都二十七了,还没能娶上媳妇。”大家不但是同村,还是同姓,属于同一个家族,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就那么一间破茅屋,谁会嫁给他。”一群人鄙夷的道,其实他们家也穷,也是破茅草屋,甚至还不如三狗子,三狗子家好歹有三亩地,他们谁家有三亩地了?别说三亩地,一分地都没有,个个都是长工。
但有三亩地的三狗子二十七了,都没能娶上媳妇,他们娃都有好几个了,这就是他们能够傲然鄙夷三狗子的资本。
“穷!就是穷闹得!”一群人坚定的道,否则怎么会娶不到媳妇。
“好逸恶劳,好吃懒做!”有人卖弄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词语,三狗子一定是每天在地里混日子,这才家里没钱盖房子,没钱娶媳妇。
“吃喝嫖赌!”有人恶狠狠的向地上吐唾沫,不是吃喝嫖赌,有三亩地的三狗子家会穷得住破茅屋?他们这些勤快忠厚的人都没有吃喝嫖赌,三狗子也配?
“是不是找叔公开个大会,把三狗子家赶出去?”有人建议,其余人也想啊,三亩地呢,三狗子滚蛋,这三亩地说不定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不成的。”有人摇头,要是敢夺了三狗子家的土地,三狗子肯定急红了眼睛,拿刀子拼命的,看三狗子粗黑的样子,暴走起来,说不定就开无双了,族里可没谁愿意和三狗子玩命。
“唉,便宜了三狗子家。”有人叹息。三狗子是遗腹子,当年族里都惦记着三狗子家的田地,若是三狗子是个女娃,这田地自然是吃绝户,收归了族里公有了。到了如今,这田地是再也别想了。
“好吃懒做,吃喝嫖赌,活该他穷一辈子!”几人唾弃着,只要有人敢给三狗子提亲,他们就实话实说,告诉对方三狗子的痞赖德性,决不能祸害了别人家的闺女。
三狗子在地里又忙了许久,这才直起了腰,看看新开的小半亩荒地,只觉今年的日子可以过得更好。
“娘。”三狗子回到家中,大声的道“我终于把那片荆棘丛去掉了,多了小半亩地,今年可以多种一些菜了。”菜卖不上价钱,但至少自己家可以吃得更多一些,吃饱了,比什么都好。
三狗子的娘走了出来,看看三狗子粗黑的脸和手,心里只觉不是滋味。
“该给你说门亲事的。”她低声道。
“先活下去再说。”三狗子笑着,毫不在意,三狗子的娘转过头,悄悄的抹掉眼泪,三狗子没有注意到,憧憬着未来“听说,镇江归胡小娘亲管了,她杀人很厉害的,要是村里的人再打我家的主意,我就去县衙告她,看小娘亲杀光他们。”
三狗子的娘听了一惊,转头看三狗子,没看见暴戾,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就定了很多,都是一个姓的人,怎么能打打杀杀呢。
“等小娘亲来了,我就把村口的那几亩荒地买下来,养鸡养猪,听说丹阳县养猪养鸡很赚钱的。”三狗子憧憬着,以前担心官老爷偏袒村长,有了银子不敢买地,不敢盖房子,甚至不敢当着众人的面买鸡鸭鱼鹅,只能偷偷的埋在了地里,现在小娘亲来了,就不用故意刻薄自己了。
三狗子的娘谨慎的问道“小娘亲真的不会偏袒村长?”官官相护,不会是假的吧?
“不会。”三狗子很有把握。镇江和丹阳相邻,丹阳有什么消息,镇江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何况丹阳县如今名气大得不得了,各种关于丹阳小娘亲的消息,简直家喻户晓。
三狗子的娘重重的点头“那就好。”她忧伤的看着三狗子,当年在田地中生下了三狗子,明明是个女儿,却想到族里死死的盯着她家的三亩地,硬生生的说是儿子,从小当儿子养,结果却是害了女儿一生。
“能活到现在,我就很满足了。”三狗子想得很通透,当年要是敢说她是女儿,族里立刻吃绝户,把她们娘儿俩赶出村子,她们娘儿俩不得饿死街头?这还算好的,若是卖到了窑子里,那更是生不如死。
三狗子的娘想到她年轻的时候,村子里消失的几个绝户,心里不寒而栗。
“三狗子,三狗子!”屋外有人大声的叫,“小娘亲派人来了,所有人出去迎接。”三狗子大喜,拉着娘,急急忙忙的出门。
村子中央,十几个士卒簇拥着两个官员,村长和耆老们小心的赔笑伺候着。
“都到齐了?”一个官员问道,声音柔柔的,看模样,竟然是个女的。
“是。”村长听了翻译,用力的点头。
“你们要好好学习洛阳话,否则,嘿嘿。”另一个女官冷冷的道,气势可比第一个女官强大多了。
村长用力的点头,丹阳县强力推行洛阳话和严禁随地大小便的事情,他们都知道,有丹阳县的血和泪的教训,人人都早有心理准备。“我等一定在一个月内学会洛阳话。”
第一个女官点头,温和的笑,第二个女官很是不满,道“笑笑,你千万不要温和,否则事情绝对推广不下去。别看他们现在老实的很,等你要罚款了,信不信他们立刻变成刁民?”丹阳县的每一次大运动,都是在刀子之下强力推广的。
“我们人生地不熟,若是手软了,定然误了老大的大事。”第二个女官厉声道,镇江所有的官吏被尽数撤走,整个衙门空荡荡的,全部由丹阳县的人接手,那是有利有弊。
“戊戌,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已经习惯了。”笑笑苦着脸,自从当了私塾的先生,脾气好的不得了,在垃圾的学生面前都能耐心无比,忽然被抽调做了官员,一时改不过来。
佘戊戌无奈,地盘扩张了一倍,这人手就紧张了,商行中的人被抽空了一半,丹阳新来的移民中可以信任的,识字的,尽数抽掉了出来。
“一年之内,别把你弟弟带到镇江。”佘戊戌警告笑笑,笑笑的弟弟哲哲年纪还小,一旦镇江有变,那是自救能力都没有。
两个人窃窃私语,整个村子的人老实的站在边上,都不敢吭声,官老爷说话,哪里由得其他人开口。
佘戊戌抬头,看看天色,道“我报到名字的,都站出来。”取出一张纸,慢悠悠的报着名字,起码有三四十人。被点名的人有些惊慌的站了出来,见村长兼族长也在名单里,多少有些放心,看看众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要么家里有田地,要么是杀猪的,或者干脆就是村长的直系亲属。
好几个人幸福的想,难道是要把他们都提拔成官老爷?听说丹阳小娘亲人手不够,肯定要用他们这些人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要管理镇江,还是需要我们啊。”有人喜上眉梢,只觉前面的官老爷都走了,终于轮到他们当官了。
村长更是大喜,主簿典史等人肯定是丹阳派来的人,可衙役老爷一定是本地的啊,当年丹阳小娘亲还不是把丹阳县本地的乡绅提拔成了官老爷,这个村子里按照土地多少计算,有资格当官老爷的不就是他们几个吗?
“全部杀了。”佘戊戌淡淡的道。
什么!
全村人大惊失色,三狗子的娘差点晕倒,被三狗子紧紧的抱住。
“官老爷,我们犯了什么罪?”村长大声的叫,其余人想要逃走,却被十几个士卒持刀围住,不敢动弹。
“也罢,叫你们死得明白。你们还记得张小花吗?”佘戊戌笑了,止住了立刻就要动手杀人的士卒。
村长等人努力思索,就是记不起这个名字。三狗子的娘却记起来了“我记得三十年前,被吃绝户的那户人家,姓张,有个闺女叫小花。”
被三狗子的娘提醒,越来越多的人想了起来。
“张小花又怎么了?”有村民大声的道,只要稍微机灵点,就知道这是张小花把他们告了。“我们给她留了活路,她还有脸告我们!简直恩将仇报,禽兽不如!”
一群村民用力的点头,当年不过是把张小花卖到了窑子里,没有沉江,实在是太厚道了,张小花不识好歹,简直不是人。
“早知道就把她扔江里了。”有人恶狠狠的道。
有人大声的叫“若是吃绝户要死罪,那么谁还会仁厚的留绝户一条活路,干脆沉了江,岂不是干脆?这是逼所有人杀光绝户啊!”
“吃绝户是规矩,官老爷要管,只怕也管不了。”有人大声的道,到处都是这个规矩,官老爷能怎么样,以前也不是没人告过,还不是不了了之。
“你们的规矩,你们的想法,我丹阳县全部不管!我丹阳县的规矩,就是谁敢犯罪,死路一条!”佘戊戌笑了。
“大家和官老爷拼了!”有村民大声的喊。十几个士卒挥刀就杀,惨叫声中,其余村民转身就逃。
“吃绝户的又不是只有我们村,为什么只杀我?”村长大声的叫,不杀别人,只杀他,太不公平了,他不服!
“你去地狱,找阎罗王问问。”佘戊戌懒得多说,挥刀斩下,然后冷冷的看着逃走的村民,又是意料之中,又是深感失望。
“把人头挂起来。”佘戊戌下令道,镇江县必须经过一次彻底的梳理,所有杀人放火,拐卖人口的人,不论过去了多久,全部抓出来杀了。
“不如此,这镇江就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笑笑握着刀,厉声道。天下百姓衡量对错的标准,不是官府的法令,不是书中的道理,而是做了事情,有没有受到惩罚。吐痰被罚了钱,吐痰就是错的;吃绝户没有被官府受理,逼死了丫鬟没人管,那就是对的。
“用血和火贯彻的正义,不是正义,但是,却有效。”笑笑很清楚杀人是错的,更明白矫枉过正的过程中会误杀无辜,但为了更多的人,只能如此。
“看谁敢冒着死罪,为非作歹。”佘戊戌丝毫不介意重罪惩罚,天恢恢疏而不漏,那是假的,但只要肯下重赏,有人犯罪,就有人会揭发,杀得多了,奖励多了,看谁还敢为非作歹。
村子里的血腥气实在太重,很多人好几天都没敢从村子中间通过,血迹就那么污染着土地。
“杀人立威,这就是杀人立威!”有人在私底下愤恨不平,官府不以道德改变百姓的觉悟,却用血腥统治,那是失德,定然被人推翻。
三狗子瞅着那人,只觉那人是不是听说书听多了,脑袋有病了“丹阳县杀了几万人,还在乎道德?”其余人尴尬极了,却恶狠狠的盯着三狗子,好像三狗子就是敌人似的。
三狗子的娘拼命的扯三狗子,和全村人作对,会被排斥的。三狗子摇头,完全不在乎,三狗子的娘急忙扯着她离开。
看着三狗子娘儿俩离开,村里不少人对着她们的背影吐口水“迟早有一天收拾了他!”“娶不到媳妇的败家子!”“好吃懒做的赌鬼!”
三狗子的娘很是责怪三狗子“何必冲动?”万事要忍耐,何况和他们根本无关的事情。
三狗子眼中光芒四射“娘,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第二天快到傍晚的时候,三狗子大摇大摆的回到了村子。村子里的人惊恐的看着她。
“三狗子,你这是当官了?”昨天还在吐口水的人,惊恐的看着三狗子身上的衙役衣服。
三狗子看看那人,随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昨天你骂我,当我没有听见吗?”被打的人看着那件衙役的衣服,一点都不敢反抗,只是陪着笑“都是自己人,开玩笑的,何必在意?”
“娘,以后你就是这个村的村长。”三狗子大声的下令,然后看着周围的村民,“谁不服,就杀了谁!”
一群村民们看着三狗子,只觉学坏一天,陪着笑脸大声的道“三狗子的娘做村长,太好了!”“大家都听她的。”
好几个村民有些后悔,反应太慢,丹阳县小娘亲的人手不足,谁第一个投靠,谁就是小娘亲的亲信,立刻当官。
“从龙之功啊!”一些村民捶胸顿住,想起了戏文中的词语,差点哭出声。
“我们还来得及。”有村民急切的道,就不信镇江县这么大,一点官老爷的位置都没有了。一群村民一窝蜂的向县城跑,每个人都跑得像火烧屁股似的。
镇江县衙,佘戊戌看着村民们冷冷的道“你们不够资格。”
村民们愤怒了“三狗子又穷又懒,还吃喝嫖赌,他都能当官老爷,为什么我们就不成?”“凭什么他可以,我们不可以?”“我比三狗子强壮,我比三狗子长得高,我比三狗子力气大,为什么我不可以?”“我比三狗子更忠心!”“小娘亲,选我,没错的!”
佘戊戌冷笑着,问“你们有几亩地?”一群人莫名其妙,绝大部分人没有土地,极少人有那么两三亩地。
“你们有银子吗?”佘戊戌继续问,一群村民更莫名其妙了,难道是买官卖官?
“你们和三狗子在同一个村子里,她不停的开垦着荒地,你们早早的收工,你们说她懒惰;你们和她住一样的茅屋,她拿的出银子买田地,你们说她穷,吃喝嫖赌。你们的良心都是黑的,本官为什么要用你们?”佘戊戌厉声道。
三狗子能够成为衙役的原因还有很多,比如,毫不犹豫的上门报名当衙役;比如,能够掏出银子要买村里被杀的村长等人空出来的土地;比如,能够女扮男装这么多年;比如,从知道丹阳县推广洛阳话后,就开始学洛阳话。
聪明,隐忍,能抓住机会,有眼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在镇江当衙役。要是经过了之后的考核,就能进一步进入丹阳县的整个系统之中。
但这些都没有必要和村民们解释。
“来人,打了出去!”笑笑道。
看着那些被赶出去的人,茫然的离开,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佘戊戌微微有些感叹“有因就有果,因果报应,谁都听说过这几句话,可是,又有谁真的去注意因果了。”
在三狗子努力存钱,努力学洛阳话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她的一生在那一刹那就彻底的改变了。
笑笑点头,在作为流民,为了明天的一口饭而挣扎的时候,她哪里想得到会成为官员?
那些被杀了的村民,又哪里想得到在他们笑着享受吃绝户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在三十年后会被杀死?
“莫名其妙的,我就成了官了,究竟是哪一步导致的今天,我真的想不清啊。”佘戊戌道,不加入胡雪亭的商号,自然没有今天,但加入胡雪亭的商号,是因为她雕刻了石碑,再往前推,能雕刻石碑,是因为她从小练字,那曾经被她嫌弃了无数次,吃了无数苦的练字啊。
当你老了,回顾一生,就会发觉什么时候出国读书、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作出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但一场巨变,已经发生了,地动山移,浑然不觉,当时是道是寻常。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