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十秒。”李负代说。
“我知道你们很亲近……”习牧闭了闭眼,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情绪让他的高傲分崩离析,因为他在试着解释,对一个几乎毫无关联的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逃走……那些、我去了英国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有指名道姓且含糊不清的叙述,李负代却知道,他在说李鹤。他按了按后颈,忽然心生乏味,他看见习牧会觉得不自在的原因,另一半就是李鹤。
“你在认错吗。”
习牧默不作声,同时局促。
“这些话你没必要和我说,我不是他,没资格代他原谅你。当然了,仅限你对他的捉弄。”李负代双眸淡漠,看着剩下的几阶楼梯说不出什么情绪,“毕竟他的死,和你没关系。”他觉得,此时此刻的习牧,和当初那个让自己提生存要求的温烈丘像极了。他们因一种名为内疚的情绪,违背自己,试图挽救,至于结果,谁都说不清。他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提这件事儿,我没资格代表他,但我知道,对于你,他自愿的。”
习牧微颤着吸了口气,楼角的昏暗光线笼着他的侧脸。
习牧第一次注意到李鹤,是因为那人在尾随他,怯弱不安,却又满心期待。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适合逗弄的对象,是习牧对李鹤的第一印象。
随后的日子,如他所想,只是招招手,李鹤就对他言听计从,成了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李鹤对习牧所有屈辱性的玩笑都默默忍受,只为和他靠得近一些,或看他笑一笑。
李鹤喜欢他,习牧知道,但不屑,且腻味。他拥有太多人的喜欢,不缺这样卑微的一份,就在他觉得从李鹤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逗弄乐趣的时候,他却被一向温顺怯懦的人给打了。
李鹤瘦小,一拳不重,却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听着李鹤满嘴的脏话,看他眼里狠厉却烧灼的光,习牧莫名清楚,他面前的人不是李鹤,起码不是给他第一印象的那个李鹤。
然后他仔细查了李鹤,如他所料,病史上有间歇性人格分裂记录。但让他觉得有趣的,不是李鹤的精神疾病,而是他身体的畸形。
李鹤虽然怯弱,但习牧只看他哭过一次。
一个课间,他把人推进厕所隔间扒了个干净,只为看看他生长在后背的第三只手,听他第二颗心脏是否跳动。
那只手只有婴儿的大小,指尖泛红,像一只未发育的翅膀。习牧一时好奇看出了神儿,在他碰上那只小小的手时,李鹤突然就哭了,几尽崩溃。李鹤的反应在习牧眼中突兀且过激,他觉得吵闹且不耐烦,最终也没确定李鹤的第二颗心脏是否在跳动,就扔下他走了。
大概被侵涉了底线,之后李鹤见了习牧就躲。习牧气恼,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李鹤依旧通通忍受下来。久而久之,习牧又失去乐趣,这次却不只是踢开,他趁李鹤不在教室,在他的书中夹了张卡和字条。
习牧觉得,既然他讨厌第三只手,那就让它消失,卡里的钱足够。字条寥寥几字,主意嘲讽了李鹤哭起来的样子实在难看。
后来,他拗不过父母去了英国,出国前几天他没再去学校,李鹤就在那时坠楼身亡。
“他为什么……会自杀。”从小到大,习牧都知道自己不善良,但李鹤,让他破例。他以为那张卡,会让李鹤一切都好起来。
“为了解脱。”实际上,李负代只认识一个李鹤,剩下的,都很怕他。但他知道,每一个李鹤,对习牧都是一样的,包括打了他的那个。
温烈丘看过的验尸报告里,标注着李鹤生前受到过致命伤,也是他怀疑李鹤非自杀的原因。
那段儿时间,李鹤的精神状态已经极差,他从来都厌恶自己,也是在那时到达了最高阈值。他追求各种生理疼痛,自残不足够,就到处惹事,只为被伤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都是伤,他很少吃东西,他压制那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格出现,他痴迷虚弱,只为死去。
李鹤到底有几个人格李负代也说不清,最为明显的就是两个极端。怯弱的李鹤收到习牧的卡后就折断了它,他知道,如果另外的自己发现了卡,一定会用这笔钱去做手术。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曾祈求温烈丘别让别人找到他。那个别人,就是他自己,他怕自己找到自己。他怕会自保的人格,他不想逗留,只想离开。
李鹤最后一次被打,是叶贺出的手,打聋了他一只耳朵,也断了手。被罚着跪了几个小时后,天亮了。他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他感觉身后的畸肉真的变成了翅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窗口,他去迎接朝阳。
“是我的错。”李负代说,“我没有尽力保护他。”他是认识烈阳一般的李鹤的人,他后悔过,没把他藏起来。但他明白,有些事是迟早的,他很早就看到,李鹤头顶的断线。命线一断,什么都更改不了。
习牧长时间地低沉,“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李负代继续上着楼梯,轻飘飘传来的声音带着笑,“他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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