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纱幔,带走了陈年梦魇。天色破晓,纱影朦胧,孙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睡在柔软大床上,四周古色古香,东南一方近水,水面却已然结冰,暗涌粼粼,可知这是一处水榭。
果然,他是被带到天河来了。天河这鬼地方,处于大洪版图东北方,在雁门往北一点点,到了冬天,四处都结冰,冷得要命。可是,他本来就在西南方东奔西走地逃亡,倒是记得约莫两个月多前,他不小心暴露了行踪,被章成济一掌打落了万丈深渊。
不过倒是得多谢章成济不杀之恩了,他掉进天罗潭底,惊醒了上万极恶毒蛊,受百蛊啃咬,当中就有传说能让人百毒不侵、号令世间毒物的金丝蛊王。金丝蛊王也是倒了大霉,好死不死是以血认主,认了他这么个便宜主人。
潭底还有一本失传秘籍,名为驭毒术,不知是哪位先人所留下。大抵是角落那具白森森的尸骸吧,十有八九是死于反噬。据书中记载,金丝蛊王之主可藉音律操纵方圆百里以内的蛊虫。
他随手捻了片叶子,还真能召来密密集集,成千上万的极恶蛊虫,且不会主动攻击金丝蛊王之主。至于能不能避免伤及旁人,暂时就不得而知了。皆因他只练到一半,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章成济又来嚷嚷着要找金丝蛊王,派人硬闯天罗潭。
那时天罗潭已结了冰,他硬愣是找了个还没结冰的位置,潜入潭底,顺着水流逃出去。世事难尽如人意,他还没上岸,就已饥寒交迫,最终体力不支,昏迷了过去。
脑袋昏昏沉沉地发胀,身上刚结痂的伤口还有点痒,极不舒服。他翻了个身,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眼前。秋水为神,玉为骨。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啊,他可想起来了,是武霄宗那个闷葫芦,人称清狂仙的莫玠。
孙宝心道:“这么多年没见面,他倒是没怎么变。除了从小古板变成大古板,就再也没什么别的分别了。”
在孙尘渊死前,孙家跟莫家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他曾经与一众师兄弟们,来过这儿作客,说是作客,倒不如说是被教化。武霄宗作风肃正,不可行不义之事,不可作轻佻之举,不可捉弄他人……
很不幸,从小到大都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孙宝,就被送到这儿教化了。他从小生得讨喜,哪家姑娘不是一口一句小公子地宠着他?哪家少女见了他不芳心暗动?
结果倒好,武霄宗只有男弟子,武霄宗弟子日常修习的无华剑诀,他不能学,武霄宗长老说的课,他嫌太闷,不愿意听。闲着没事能干,他时不时就带着几个师兄弟逃课,气得长老们时刻想让他快点滚回雁门去。
终于,作为首席大弟子的莫玠,听闻过他的胡作非为后,某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逮住了这小混蛋,硬是要把他抓回去听课。他不服,也不想回去听课,就跟莫玠打了轰轰烈烈的一架。
那一架,让亲爹跟穆一冷以外的唯一一个人,知道了他身怀内力的事实。说来,他还为此忐忑不安了一阵子,孙尘渊从小训导他不可在外人面前展露身手,当时年少轻狂,以为打一架没什么大不了,直到后来,才明白阿爹这一份苦心。
孙宝陷入了回忆之中。
太乙元年七月,月初,那时正值夏日炎炎,身着枫纹红衣的稚气少年躺在冰凉的檀木地板上,在近水处闭目休憩。水不深,烈日之下波光粼粼,透过芙渠叶之间的缝隙,还能看见底部光滑的鹅卵石。
天河本不适宜种植芙渠,每每换季便要大费周章,浪费一番功夫。但因莫家先祖感其“出淤泥而不染”之风骨,自从由莫家人接手宗主一职后,这儿便种起花儿来。
回忆中,左右护法还都只是他师弟,青涩得很,整天陪着他鬼混,哪有半分如今的沉稳模样。既由他带头逃课,师弟们穿着阳炎山庄服饰,也围着他吵吵闹闹,打着赤膊拽起裤脚坐在水边玩水。
平稳而具节奏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小孙宝睁开眼睛,骨碌骨碌翻滚一圈,一个鲤鱼打挺站稳了身子,扭头对身后那名面容冷峻的少年道:“不好,这脚步声……八成是莫老头!阿冷,快撤快撤,被抓到又要罚抄了!”
那少年看着寡言,不喜言语,只对他点了点头,负手走到他身边。吼完这一嗓子,阳炎山庄少年们都慌了神,连忙往转角处跑去。
“站住。”
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声音传来,浇了众人一个透心凉。孙宝僵了一僵,并不肯乖乖听话,连忙拔腿就跑。那人见况,三两步并步上前,捉住了他的后衣领,提小鸡崽似的把他给提了起来。
白衣少年肌如白玉,淡褐色的眼珠折射出冷滢光芒,倒映着孙宝的影子,淡声道:“我说,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