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乘车者们走向监狱时,肯尼迪总统正好从加拿大回国。第二天早上,罗伯特.肯尼迪在拜伦.怀特和伯克.马歇尔的陪同下走进了白宫的总统私人区域。总统官方日程事先并未宣布本次来访,事后也没有记录。司法部三人组看到总统还没换下睡衣,面前还摆着早餐。司法部部长跟哥哥随便打了声招呼,就好像要继续进行一场遭到打断的会议一样。“你知道阿拉巴马的形势越来越不好了,”罗伯特开门见山地说道。新一批自由乘车者正在伯明翰监狱闹绝食,要求重新登上长途车。灰狗长途车的高管们对自家公司车辆被烧毁一事非常懊恼,拒绝在没有警方保护的前提下搭载任何自由乘车者。而帕特森州长则拒绝重复自己在周一做出过然后又否认了一半的保证。根据司法部部长的说法,帕特森的措辞始终模棱两可——几乎是在逃避——唯恐落入政治陷阱。如果帕特森通过宣布自由乘车者为州际旅行乘客并对其进行回护,那么阿拉巴马州的选民们很可能会认为他向联邦政府让步服软,牺牲了阿拉巴马州的种族隔离法律,沦为了可恨的跨种族挑事团体的怯弱保姆。相反,如果帕特森宣布自己无法或者不愿意保护自由乘车者,那就等于他承认了州管辖权的局限性,为联邦政府接管阿拉巴马州警务大开方便之门。对帕特森来说两条路无疑都意味着政治自杀。
目前的僵局是联邦政府最不能接受的结果。司法部部长没有说明——他也没有必要说明——自己在第一批自由乘车者逃离伯明翰的过程中扮演了怎样高调的角色,以至于将整出戏码炒成了全国皆知的大事件。而且记者们依然守在阿拉巴马等着看联邦政府如何化解第二次危机。对于罗伯特来说,眼前的困境令人耻辱地彰显了种族问题具有的神秘非常规力量。十来个面目模糊、默默无闻、甚至半心半意地想要自杀的和平主义者仅仅乘坐了一趟长途车就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不到两周之前他还在演讲当中振奋人心地承诺要坚决践行民权法律——“我们一定会采取行动”——如今现实就将严苛的考验放在了他面前:本届政府的声誉取决于他能否让一辆长途车开出伯明翰车站。
司法部部长表示他们必须亲自来白宫报告事态进展。目前他已经启动了在阿拉巴马州直接进行联邦干预的紧急计划。如果事态进一步恶化,就连总统本人都有可能需要采取公开行动。三位司法部高官一致认为,最激烈也是最糟糕的选择就是“小石城方案”——出动正规军保护自由乘车者们搭乘的长途车。这个选项的弊端可谓一言难尽。与肯尼迪总统尤其相关的弊端在于他曾在竞选期间抨击艾森豪威尔放任1957年小石城校园危机不断发酵,以至于最后必须出动联邦部队。肯尼迪曾承诺通过更有力且更具远见的领导避免此类创伤事件再次发生。现在肯尼迪上台不久,猪湾事件也才刚刚过去,若是在这一点上动摇,人们很可能质疑总统是否具有基本的执政能力,至少南方的愤怒肯定会压在肯尼迪身上。与艾森豪威尔不同的是,肯尼迪政府的微弱执政优势依靠得正是南方选民的坚定支持。
总统政治生涯期间最引人注目也最富有戏剧性的新事实进一步加剧了这些晦暗前景的严重程度。就在两天前,白宫透露肯尼迪总统将在本月内与苏联总理赫鲁晓夫于维也纳见面,以私人身份商讨一系列分裂东西阵营的问题。对于肯尼迪来说,刚刚遭到猪湾事件的打击就要准备参加这样一场关乎国运的对话已经非常糟糕了,眼下的国内形势更是让他陷入了被动:自由世界的核心地区居然成为了种族冲突的场地,身为总统的他居然要指挥军队对抗本国国民,苏联领导人非得将他嘲笑得无地自容不可。显然,选择出动军队会导致多种灾难,因此只能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另一个选项是出动国民警卫队,不过同样也强不了多少。目前为止的最佳选择是动员美国法警以及联邦执法机构内部的其他平民来保护自由乘车者们的长途车。
所有这些考量肯尼迪总统几乎全都清楚,用不着别人告诉他。越是需要多方统筹通盘考虑的时候他的脑子转得越快。罗伯特.肯尼迪请拜伦.怀特向总统报告自己为了聚拢民事执法机构力量所做的努力。怀特指出,除了法警之外他还联系了很多机构——包括美国边境巡警与财政部烟酒枪械管理局(即非法酿酒商口中的“缉私队”),甚至就连联邦监狱管理局都同意在紧急情况下出借一批监狱守卫。怀特流利地列举了不同地点可以调动哪些单位的多少人手,以及这些地点与蒙哥马利之间的距离,集结人手预计需要的的时间。此外怀特还说明了从伯明翰到蒙哥马利一路上的人员布署计划。
怀特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临时指挥,简要地向总统说明了自己将如何统一指挥各不相干的部门。怀特报告说,陆军同意出借飞机、卡车、营房和口粮,从而帮助解决严重的后勤运输问题。他还直言不讳地表示,军方之所以如此合作完全是因为用不着派遣自己手下的士兵去镇压国内动乱。怀特最后一本正经地表示,这项任务难度极大,但并非毫无办法。他衷心希望用不着动用军队。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司法部早已将之前进行的准备告知了帕特森州长,从而加强联邦政府最后通牒的可信度:如果帕特森未能通过州政府的权力保护合法旅行者免受暴徒伤害,别无选择的联邦政府将只能插手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