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天亮时,老孔大胜而归。
他拎着一只和一身粗布短衫很不相称的现代风格鲜明的黑色行李袋,肩上一边趴着一只纸人,步履匆匆,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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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孔提着一行李袋的东西去了西厢,把靠在一起酣睡如泥的一人一妖叫醒。在江潜光刚刚醒来尚且十分迷糊的目光下把行李袋往他怀里一塞:“施法的道士被关进局子了,他的东西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看能不能推测出些什么。”
江潜光木愣愣地点头。
“我先去上班了,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纸人冲江潜光挥了挥手。
老孔昨天算是旷了半天工,想到办公桌上势必堆起的文件,觉得头疼。
他觉得自己真不容易,死了还要操心这么多事。
“等、等一下!”江潜光冲着老孔的背影喊道,“纸人——”
“没什么事,你不用管!”
老孔的背影很快也消失了,只有这么一句话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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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潜光在一片茫然中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眼屏幕:“……现在才五点多,这么早就上班的吗?”
孔庭兰道:“老孔超敬业的。”
他把江潜光怀里的行李袋扒拉出来放到一边:“先去吃早饭吧,吃完再看。”
江潜光此时又困又累,反应不过来孔庭兰说的什么:“看什么?”
孔庭兰拍了拍行李袋:“害你的道士的东西啊。”
江潜光迷迷糊糊地点头。
孔庭兰打量了江潜光一会儿,确定了活人没休息够智商真的会直线下降,摇了摇头道:“算了,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先去把早饭做了。”
同样半个晚上没休息的妖精力就十分充沛,孔庭兰翻身下床,顺手把那行李袋拎走了,搁在外面的桌上。
江潜光本能问道:“你会做吗?”
孔庭兰边离开边道:“把昨天没吃完的饺子煎一煎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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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一人一妖各端着碟煎饺坐在槐树下。孔庭兰特自觉地把椅子拉到盖着石板的水井旁,以石板当桌,还把老孔拎来的那个行李袋放到了石板上。
江潜光一边坐过去一边问:“印秋屏不会有意见吗?”
孔庭兰道:“他又不知道。”
石板下传来了闷闷的一声:“我知道。”
孔庭兰被当场抓包,面不改色。
印秋屏道:“我只是不喜欢在白天出来,不是不能在白天出来。”
孔庭兰镇定地吃着煎饺,面色自若。
印秋屏:“我知道你不仅拿我头上的石板当桌子,你还拿它当过砧板,也在它上面洗过衣服。”
他顿了顿,幽幽道:“你不仅在上面洗衣服,你把它翻过来倒掉上面的水的时候,还把草木灰落井里了。”
“你污蔑我,”孔庭兰反驳,“那么袋草木灰怎么可能落井里!”
印秋屏不唱戏时,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淡,揭人老底时简直威力翻倍:“因为那时候老孔过来了,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学艺不精连祛尘术都不会用,消灭罪证的时候手忙脚乱把草木灰碰下来了。”
孔庭兰咬着筷子,两腮有点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会用祛尘术了!”
“呵呵。”印秋屏深得嘲讽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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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大概没什么人也没什么鬼知道。因为孔庭兰还瞪了听了全程的江潜光一眼,用口型威胁他不要说出去。
江潜光低头默默吃饺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他觉得可能只是孔庭兰自己觉得别人都不知道。古宅里的鬼和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几百年来八卦应该没少八卦,彼此之间的经历糗事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不过孔庭兰自己没准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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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秋屏语气淡淡:“昨天的事情你们解决了?”
虽然印秋屏看不到,孔庭兰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鬼婴之后又有两只纸人要把江潜光带走,中途被一个女鬼截胡,老孔顺着女鬼这条线索把背后的人抓到了。”
他想了想,又道:“那人被老孔交给警方了,但是那人的东西被老孔带了回来。”
印秋屏“呵”了一声:“你们倒是遵纪守法。”
他听上去很是不屑,孔庭兰语重心长道:“老印啊,你也是几百年前就和地府签过契的鬼了,如今法治社会你不能带着老一套的思想啊。”
印秋屏一时不做声,估计是不想理他。
江潜光有些惊奇,没想到孔庭兰这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还能知道法治社会。
过了一会儿印秋屏道:“我看你是被老孔带回来的报纸洗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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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个,”孔庭兰岔开话题,“你对道门的法术比较熟悉,正好帮我看看。”
印秋屏没说什么便应了下来:“你们自己先看一看,不懂的再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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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庭兰把碟子搁在一边,拉开了行李袋的拉链。
里头的物件十分丰富。
江潜光只看了一眼,就默默把夹在筷子上的煎饺放了回去。
入目一个大号的玻璃罐子,里头灌满了不知名的液体,液体之中,浮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显然是死了。
江潜光正对着它的后脑——那里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本该装着脑子的地方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