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后尖锐刺耳的声响从高处传来,接着藏在箭杆中的火药被引燃炸开,留下一团红光,十里内清晰可见。
站在一旁的禁军赞道:“好臂力。”
兰臣不动声色地向他一颔首,把弓还给禁军,转身走回屋中,微微皱了下眉,感觉肩头伤口有些扯痛,好在并没有流出血来。
柴火中的水汽差不多已经烧干了,不再冒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应承安烤了半晌火,稍微缓过来些许,没有挨着火盆坐,只抬脚踩着货盘边缘取暖。
响箭留下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入他眼中,应承安收回视线,转头示意王壮实坐下,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壮实勉强平复了呼吸,答道:“可能是胡人藏在宫中作乱。”
应承安愣了片刻,正好兰臣走回来,闻言道:“是赵程?”
*
赵程曾被应承安用他在威靖关时勾结外敌的信件威胁过,当时被吓得不清,只得对应承安在他眼皮底下和兰臣勾搭视而不见,其后应承安离开含元宫前往扶风城,回京后又在宿抚身边一待数月,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上门给他一个交代,担惊受怕已久,整日疑神疑鬼,怀疑应承安要杀人灭口。
因此一听闻应承安正代宿抚打理朝政,慌忙中再度与胡络丝联络起来,被几个精明胡人哄骗吹捧得飘飘欲仙,竟将人带入宫中,整日与他们厮混,用财物收买人心,把含元宫当做了自己的一言堂。
前两日赵程听到应承安要回含元宫斋戒祭祖,杀心顿起。
他是见过宿抚对应承安有多么殷切的,倘若应承安无缘无故地死在含元宫中,他逃脱不了处置,因此在他人撺掇下干脆铤而走险,引发宫中骚乱,让应承安死于非命,而他借机假死脱身,和族人兄弟回草原上牧马放羊,纵酒高歌,过祖辈生活。
煽动宫人不是什么难事,内库本就没什么钱,宿抚尚且要缩减菜色,何况拨来含元宫中的花销。
这些财物他与女官王瑶各取三成,手下再取三成,只有一成用在宫人身上,入冬两月已经冻死了几十人,左右是无人在乎的贱命,尸首就用草席一卷扔出京去,消失得无声无息。
开始时同屋者还会同病相怜生出些许悲痛,三五十天一过,已经对同床在睡梦中冻死一事司空见惯,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如同行尸走肉,只有在驻守含元宫的禁军抬来柴火和吃食汤水时才能看出几分人气,但抢夺推搡,没有多少人样。
赵程只能管理一军,看管这些宫人便也用习惯的方式,而原本该管理此事的女官王瑶拿着贪墨的银钱尸餐素位,余下当差的禁军也分到了财物,又对驻守冷宫这样的差使不满和不伤心,自然无人在乎赵程的作为。
赵程就把宫人聚在一处,一屋中挤挤挨挨地住了二十来人,数屋相邻,耳力好些的人甚至能听到隔壁的呼噜声。
这场景与当时险些被引发的营啸的军营并没有太大区别,只要有一人崩溃发疯,就会把所有人变成疯子。
这样仇者快亲者痛的好事与他联络的胡络丝自然愿意效劳,赵程借口年节将至,放了不值守的禁军的假,让他们出门采买,又灌醉了巡区在宫人住所附近的禁军,放胡人去玩耍,把含元宫变成了残忍而血腥的狩猎场。
大部分禁军的巡区都在内阁那边,赵程轻易地就达成了目的,噙着笑坐在一座空置的宫殿上,举着杯往口中倒酒,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就哈哈大笑。
此处曾是后妃居所,尽管桌椅都被搬走,但赵程毫不在意,只爱抚着身上的绫罗绸缎,响箭的尖锐声音传来时足足愣了一个,猛地跳起,一脚踹翻酒坛,暴跳如雷的喊道:“废物!蠢货!”
*
兰臣一提应承安就想起了自己对赵程做过什么,他听完王壮实的叙述,沉默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想:宿抚这是什么眼光?
接着意识到此时并非嘲笑宿抚的时机,正色道:“既是乌合之众,便请约束之,不能叫胡人为非作歹,否则威严扫地。”
宿抚成名于剿虏,将军夜追百里,将欺辱劫掠百姓的小部落杀得望风逃窜,自此闻声色变,如今叫人知道宫中混进胡人不说,还叫他们重现昔日凌虐边城场景,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壮实意识到这一点,不免皱眉,过了会儿才道:“怀义王的安危……”
应承安指了下兰臣:“我在屋中闭门不出,留下一人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