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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遥望玉门关(2/2)

那是沙柳在说话:“焚香饿了。”

像是地上刚冒出的荠荠菜,是个嫩娃娃的声音:“焚香很渴。”

沙枣树和杨树有些苍老的声音不约而同的说:“焚香需要一些鲜血。”

他们的声音离他很近,仿佛是在他脑中说话,而那声音却像在山洞里一样,一声叠一声,钻入鼓膜,使得苏崇光头疼欲裂。

苏崇光勉强地坐起身,摸出腰间仅剩下的半壶水,生怕洒了,只喝了一口便连忙盖上。

那种头疼欲裂之感几乎使他无法站立的。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如鲠在喉,心里如一块巨石压下般,喘不上气。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湖里,湖水特别凉。他接触湖面的瞬间,仿佛被烫着了一样,缩了一下身子,却无处可避,“咕咚”一声,砸进了湖里。他用力挣扎,却像是被什么抓着拼命往下拽,他呛下几口凉水,剧烈咳嗽起来。

不知究竟是幻境,还是他真掉进了湖里。苏崇光用尽力气呼救,可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也没有人能来救他。

焚香如同惊涛骇浪的呜咽声使他终于意识到他只是产生了幻觉。身体的血液好像倒流一般的难受,他的手都木了,他颤抖着将林晚雨那个小盒子取出来,拿不稳险些掉下去,他打开那个琉璃瓶,将焚香一并拿出来,一滴血滴了上去。

重见天日的焚香立在原地,一瞬间,地动山摇,苏崇光以为地面随时要裂开,迸发出灼烧万物的岩浆。意外的,周遭安静了下来,静悄悄的。农氏一族的血,对焚香当真是具有压制的作用,只是一滴,滴了上去,焚香便停止了异动。

耳朵里传来了“卖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咯”的叫卖声,苏崇光精神飘忽,不知身在何处。

他似乎见到了林晚雨,他的身型更高了一些,脸上多了几分稳重,站在一个他不曾见过的院子里,眼前是一棵挂着几个红绸缎的的斑芝,花开正好。

只是匆匆一瞥,苏崇光觉得自己是魔怔了,竟然出现了此等幻觉。

他坐在砂石地里许久,等着恢复了些精神,他才起身,拿着罗盘,继续向西而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便是这广袤无垠的戈壁滩在苏崇光眼里的景象。

走了两个时辰,苏崇光远远听得战鼓擂擂,门楼是黄土的颜色,“海宁州”海宁州三个字的牌子都歪了,城楼上升起了滚滚狼烟。

苏崇光走了五天,终于到了海宁州,可眼前的海宁州城楼门下,连一个驻守城门的官兵都没有。

他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想找个人打探一下这里的疫情如何,海宁话说来还是别扭,苏崇光正踌躇怎么开口,只听有人喊了一声:“他们来了,快跑。”

瞬间人仰马翻,一群头包带绒帽,穿着貂皮的人突破形同虚设的城门,涌进海宁州城里,开始抢夺卖菜的小贩、割肉的屠夫、卖布的商人。这些人顾不得自己的篮子的菜、案板上的肉、店里的布匹,见到这群人涌进来,就撒腿而跑。

他们所到之处,几乎被扫荡一空。

苏崇光被慌忙遁逃的人卷走,好容易找到机会,爬上了一家看起来废弃已久的药铺二层阁楼,低身蹲下,以观察局势。

这时候,有一个小孩,约摸十二三岁,背着几个火把,手里是一把弹弓,在那群人冲进去的时候,他举着弹弓,将火把点燃当成弹药,藏身在二楼,等着那些人涌入的时候,拿着弹弓将烧着的火把发射出去,不偏不倚,砸向那些人,十几个火把发射出去,有的人被砸伤,有的人身上被火把点燃,自顾不暇。

但是人多势众,少年寡不敌众,很快被发现。少年竟然没有一丝胆怯,与他们殊死搏斗,嘴里还喊着要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少年被他们打得不省人事之后,那些人喊着“走了走了,不杀人,我们抢完东西就走。”

等他们走后,苏崇光才上前,将那个少年抱起来,背到他刚才藏身的药铺之中。

药铺能搬走的都已经被洗劫一空,苏崇光拉开几个药柜,好在药材没有被抢走。他捡出些可用的药材,他顾不得地上积累的厚厚的一层灰,将少年上半身靠在药柜上,整理好他的姿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还好,苏崇光松了一口气,从药柜里取出止血止痛化淤的药材,细心照顾了一晚上头皮血流的少年。

第二天,苏崇光见少年苏醒过来,用蹩脚的海宁话,对他说:“你醒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年却用官话回答道:“我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苏崇光在废弃的抽屉里重新找出来纱布,给那少年清理脸颊上的血渍。

“谢谢先生相救。”少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眉心的红色印记,像一片树叶,海宁州长不出来的那一种树。虽然看着比他年长,可并不比他大多少,看样子,他应该是个医师,并且照看了他一晚上,少年收起了对他的警惕,进而对他心生感激,于是唤他一声先生。

“听先生口音,是外地人,怎会来到此地?”他问道。

苏崇光答道:“受人所托,前来救治海宁州身患时疫之人。”苏崇光将纱布用水打湿,并沾上些三七粉,轻轻擦拭少年皲裂的伤口,清理完他脸上的血渍,苏崇光又抬起他的胳膊,边擦边问道:“他们总是来抢劫吗?”

少年任由他动作,只是在实在有些疼痛难忍的时候,“啧”一声,却并不喊痛,他答话道:“先生您是刚到此处有所不知,这群戎族人,野蛮贪婪。总是贪得无厌,抢走一些还不够,算着时间过来来抢,刚恢复些生气,他们便来抢一次。眼瞧着这里快要已经废掉了,当时时疫爆发,死了好多人,爆发过传染病的地方,迁移去到别处也不会被接纳,只能在这个地方等死。”

苏崇光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将三七粉末涂抹在他的身体各处,问道:“他们闹这么大动静,驻守此地的将领何在?”

少年听到他的话,笑了一下,苏崇光顿时觉得自己这句话也相当愚蠢,林晚雨嘴里的郭之远如此昏庸,抛弃一个对他来讲没有赋税收入的城池又如何?割掉换些安宁他倒是愿意的。

少年坐起身,嘴里带着戏谑道:“将领?我父亲原先就是驻守这里的将领,戎族带着骑兵第一次打进来的时候,我父亲以一敌百,重视寡不敌众,他被抓去当做人质,他们拿我父亲要挟换取海宁州的十年朝贡,海宁州人不答应,我父亲就被活活吊死在城楼上。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来这里驻守,所以他们就肆无忌惮的来抢夺。”

苏崇光道:“那你怎么不走,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那少年第二次流露出无奈的笑,道:“我能去哪里,无处可去,我也不是偏要守着海宁州,只是,我父亲的一个念想,我想替他守着罢了。”

苏崇光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与林晚雨相似的坚毅,是那种不与人诉说的痛楚灌溉下长出的决心。

苏崇光收拾好他的伤口,问道:“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少年答道:“奚悲。我父亲说,他驻守这海宁州,只能奚惆怅而独悲,所以给我取名叫奚悲。”

“我可算找到你了。”门口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两人说得专注,竟没有意识到有人走来,奚悲听到声音,便艰难地将头扭向了别处,冷眼道:“你别跟过来了,快走吧。”

苏崇光看向来人,他与奚悲年岁相近,听到奚悲让他走,他低下头,暗暗地道:“我不走,他们害死我祖母,我一定要报仇。他们今天抢东西的时候,我在入城处撒了许多赖红麻,不死也要他们半条命。”

判断完人物关系,苏崇光还是问道:“奚悲,这是你朋友吗?”

奚悲点点头,“嗯,他叫熹微,我们是一起长大,他自小跟着祖母一起生活,去年,戎族来抢东西,竟然一脚踹死了他祖母。”

少年的话一字一句打在他脸上,苏崇光听得心里发堵,也越来越理解林晚雨对郭之远的恨是怎么一回事了。

苏崇光捡了凳子,熹微摆摆手,苏崇光又问道:“听说这里很多人都患时疫了?”

熹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崇光道:“我是专程过来这里给大家看病的”,他又问道:“你会用毒?”

熹微点点头,苏崇光又问道:“那你会治人吗”,他摇摇头。

苏崇光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你可知这时疫的症状,看着情形,这地方的医师怕是早就逃命去了。”

奚悲恶狠狠道:“那群医师,说什么医者仁心,骗人的一张嘴。没事儿时候把你说得很严重,真出了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有多少人生活在这里,偌大的海宁州周围大大小小三个郡县加起来不到一万人,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剩下的要么上了年纪,要么是患了病被遗弃的”

苏崇光问:“那现在谁人镇守此地?”

奚悲道:“我父亲的余部,梁长吏,不过,他也无法根治海宁的困境,虽然宅心仁厚,但我父亲死后,将士纷纷弃城而去,他是我父亲一手提拔的,性子也与我父亲相似,所以留在这里,守着这一州百姓。”

苏崇光心道,总算还能找到商量权宜之计的人。

“他白天去帮忙种菜了,晚些时候,让熹微带你去见他。”他这副样子,见了又要被唠叨,干脆让熹微带着去了。

苏崇光“嗯”了一声,种菜的长吏,他确实要见一见的。

与两个少年了解完海宁州的形势,苏崇光心里有了底。

眼下,就等着忙完农活的梁长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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