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动摇过,她甚至认真思考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愿意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苏崇光看向绑住女医官的那两个人,非常面生,他们没有蒙面,打扮得宛如林晚雨随侍的小小厮,甚至没有用武器抵着女医官们的脖子威胁他们随时可能让她们一命呜呼。
可苏崇光依旧注意到了那两个人虎口处厚厚的一片老茧,那是只有长年累月使用某种工具造成的,或者说是武器。
苏崇光看向林晚雨,站在他的对立面时才能看到的如遇到猎物的独狼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让我猜猜,你们是在昌都就接到了除掉我们的命令,还是到了这里才被买通的?”
他的眼神太过于犀利,仿佛把猎物踩在脚下,随时可能张嘴下去咬断猎物的脖子。
女医官们被他的眼神吓到,低低地埋着头呜咽。她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为即将命不久矣的自己哀悼。
叶医官知道,有人在找上她,对她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她信以为真。可只靠她一个人,失败的概率太大了。于是其他四个人接到的指令时,若这个医师没死,那就制造混乱,让他们被困住,被拖死。
林晚雨似乎没有多少耐心,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女人的啜泣声使他怒意更盛:“不说?可以!那让我继续猜猜,买通你们的人,是拿你们年迈的双亲性命威胁你们,还是你们自己贪生怕死着急从了命呢?我想,各位姑娘们,你们出门之前,应该没有看过自己的父母双亲吧?他们,到底在不在家里,还是被人抓到某个地方绑起来了?呐,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可没我师兄那么好心,对我耍心机的人最后都死了,你们想好怎么说了,就眨眨眼,我让人给你们送开嘴。你们听过一句老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女医官们一听,哭得更凶了,虽然不知道林晚雨到底有没有把她们父母抓起来,很难说,万一是在诈她们呢?可万一是真的呢?
女医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心如死灰,茫然无措。
叶医官看向苏崇光,苏崇光掠了过去,在林晚雨耳边道:“阿昀原来早有准备!”
林晚雨偏头,见那姓叶的医官拼命朝苏崇光眨眼睛,而苏崇光视若无睹。
他的声音很慢,但因为说的内容实在让人难以承受,于是带着几分邪气:“哦,我知道了。你们肯定不信我把他们抓起来了,以为我在诓你们吧!竹清,拿给她们看看!我没看出来,这群姑娘们的气节,倒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叫竹清的从衣兜里摸出四块玉佩,排成一排,摆在她们面前。
那四个姑娘一看,当场发了疯似的,呜呜呜叫喊着,伸着脖子朝林晚雨拱过来。
竹清喊了一声:“老白!”
那人上前挡在了林晚雨面前,带头的那人一头拱在了老白胸前,老白纹丝不动。
她没法子,胡乱地一阵乱踢,撒泼打诨,被竹清一把拽了回来。
被人拽回来之后,她们似乎认清了现实,已经处于劣势,配合的话,还可能留个全尸,不配合,大概死无葬身之地了。
几个人眼神交换,下定决心。
林晚雨道:“想说话?”
五个人飞快地“呜呜呜”点头。
林晚雨提醒道:“竹清,你慢点,别伤到她们!”
众人:“都半夜派人把她们绑成这样,还假惺惺!”
结果刚被竹清一一取下塞在嘴里的东西,四个女人同仇敌忾地冲林晚雨骂道:“苏崇光,你混蛋!”
掷地有声。
苏崇光:“......”
林晚雨一听,不满意地“啧”了一声:“我可不是送开让你骂我的!还指名道姓的骂?令尊令堂没教你要讲礼貌吗?哦,也对,可能回去就见不着他们了,啧啧,真可怜。竹清,再给她们堵上,不用给机会了,苏崇光这三个字,不是她们能叫的。”
说完,林晚雨转身就走。
重新被堵上嘴的女医官被吓得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林晚雨又看向叶医官,这叶医官到不跟其他几个人一样,骂他或者要去打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苏崇光看了过去,她的眼神才晃了晃。
林晚雨道:“竹清,松开她!”
竹清给她松了绑,叶医官先走到了苏崇光面前,道:“对不起。欠你一句道歉,现在补上。”
苏崇光没说话,背着手看向另外四个人。
叶医官又转向林晚雨:“苏大人,我愿意说出真相,不求你放了我,只是你们对我父亲的承诺,别忘了!”
林晚雨淡然地动了动唇:“看到没有,这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竹清,回去,将这四位女医官的父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吧!”
女医官们被吓的浑身发抖,惊恐地用“呜呜”声一遍遍重复着听不懂的“不要”、“不要”、“不要”......
林晚雨不为所动,他表情说明了一切,这四块玉佩说明人真的在他手上。横竖都是死,说不定投诚真能换取一线生机呢?
这一场人与人的赌注,赌你敢不敢,赌你有没有良心。
苏崇光发现,这其实是个冒险的举动,是一场豪赌,可他们有一个成功的筹码,那就是叶医官。
一旦有人率先打破沉默的局面,便会有人前赴后继。
这一场心理煎熬,熬不住的,既是胜利者,也是失败者。
一名女医官突然从地上弹起起来,撞开所有人,扑在林晚雨面前,“呜呜呜”地哭着。
林晚雨蹲下身,撩起她的下巴,道:“现在想说了?”
女医官点点头,林晚雨给她松开,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涕泗横流:“我求求你,我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不要伤害他们。”
林晚雨准确地拎起属于她的那块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可不一定哦,说得不满意,我一不高兴,可能就会下错指令。”
女医官满脸挂着泪,泣不成声:“是严丘明严大人,让我们在一路上,利用舆论除掉你们!他答应给我们一人五千两银钱,五千两,是我们在御医院干到七十岁的俸禄,不答应的话,他们就会杀了我们全家满门。”
林晚雨逼问出想要的话,把玉佩往人手里一塞,将人拽了起来,道:“来,说给他们听。”
城楼下的人越来越多,刀枪夹棍棒,来势汹汹。
“户部尚书是妖人,诛妖邪,保平安,乡亲们,我们同心协力,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林晚雨心道,口号还喊得挺齐!
“来吧,姑娘们,该你们表现了,怎么说,不用我教你们吧?”林晚雨将人往城墙边上一推,自己懒懒地靠在一边,手上捻着苏崇光手上的水泡摩挲。
“乡亲们,对不起,我们欺骗了你们。苏大人他是个好人,他不是妖人,是我们鬼迷心窍,编造了谎话,想要借机除掉他们。”
刚才跪在林晚雨面前的女医官趴在城楼上,哭诉道。
其他人见状,担心林晚雨真的丧心病狂把她们被连家端了,纷纷上前附和。
“是我们骗了你们!”
突然,一个火把飞了上来,火舌直逼林晚雨的脸而去。
苏崇光忙上前抬手挡了一下,接着火把就被握在了老白手里,“滋”一下,怼灭在城墙上。
村民们本来是来讨个说法,仗着人多势众,个个都是别人的胆子。可是几个姑娘颠来倒去的话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时之间,失了方寸,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道谁在人中带头喊道:“反正他们肯定都不是好人,不然怎么会有人想要除掉他们,肯定是他威胁你们说的!”
“你们别怕,我们上来救你们!”
瞧瞧这心理疏导做的多好,林晚雨也不急,等着下面举着锄头的人嚷嚷完,他才撂了眼皮,平静道:“感恩戴德的是你们,喊打喊杀的也是你们,你们这么容易被人蛊惑,难道自己没有明白是非的能力吗?我若真是什么妖人,河西早被我夷为平地了,还等你们扛着锄头来讨伐我?”
这一句话,似乎让村民们陷入了沉思,他们竟然思考起来:尚书大人来了确实尽心尽力,不仅带了粮食,又带了药材。
“他说的也有道理,不管他是不是妖人,这水灾确实是他治好的,我家那小儿的痢疾总不好,也是那个医师医治的。你们打吧,我走了。”
“是啊,我们怎么会被几个小姑娘的话骗了呢,闹成这样,我回去了。”
“我怎么在这?”
聚集在城楼下的那些村民的昂扬斗志,顿时荡然无存,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讨伐失去了底气,作鸟兽散。
有人边走边问旁边的人说:“那大人不会报复我们吧?”
“不会的,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与我们小老百姓计较的。”
林晚雨:“......”不,我很记仇!
“竹清,放了她们!”
“可是......”竹清有点不放心。
“下一场还需要用到她们,现在把人杀了,我怎么赈灾?”林晚雨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女医官们瑟瑟发抖,不敢辩驳,在老白和竹清的威胁下,走下城楼。
“阿昀,你当真什么都有准备!”
早霞与日光齐头并进,第一缕阳光照在了城楼上,苏崇光站在那里,握着了身边人的那只手。
林晚雨回握住他:“师兄这次不怪阿昀自作主张了吗?我若不做十二万分的打算,绝不会贸然带你出来羊入虎口的。”
他恢复了眸若清泉的模样,柔声问:“师兄,现在可以说了吧,焚香不在,你是不是睡不着觉?”
苏崇光终于软了一回,闷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