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嚷嚷:“丑妇,我早背熟了,今晚保证不点油灯,你的饺子何时煮好?”
丑妇抿嘴笑道:“猴崽子,背熟了也要温故而知新,去樟树下歇着去,别在这扰我们几个干活。”
孩子们嘻嘻哈哈笑着跑出来,绕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樟树跑圈玩,还不忘一边背书:“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
热饺子煮好盛在一个个大陶碗里,每人都抱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趴在桌子上吃的可香。
苏青戈从自己的马车里拿了一个自用的小碗,里面倒了果醋,从大碗里夹了一个胖嘟嘟的饺子,蘸着碗里的醋咬了一口,是羊肉韭菜馅,调味适中,不咸不淡,羊肉多汁鲜嫩,混合韭菜独特的辛香。包饺子的几位妇人手艺也愈发长进,胖嘟嘟的大饺子形状很喜庆。
阿豆挨着他,这孩子有点黏那只豹子,豹子此时就卧在苏青戈的脚边,这家伙下午不知去哪打了牙祭,这时也不找他讨食,懒洋洋的假寐。
阿豆吃一个饺子,再低头看看脚边的豹子嚼巴着咽了,恐怕魂儿早就被这头豹子勾走了,即便豹子冷艳高贵的一塌糊涂,毫不理睬他。
苏青戈暗笑:阿豆开创了“豹色可餐”的新境界!
阿回今日也早早收工,坐在苏青戈的另一边,苏青戈把大碗里的饺子给他夹了几个,阿回一个大小伙子,每日也很消耗体力,饭量自然要大些,这孩子年纪是四僮最长,干的活也最多最累,这次去山上修水渠,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比刚见他的时候瘦了,但也结实了。
阿回腼腆的笑了,给苏青戈舀了一碗饺子汤搁在他面前。
饭后,女人们收拾完厨房,还要做土肥皂,林二允许他们利用空闲时间做土肥皂,卖土肥皂所得归她们自己所有,她们便合计着一起干活,大家各有分工,所得均分,她们还会拿出一部分分给帮忙的小孩子。
女人身上有几个傍身的钱财心里也踏实,干活一点也不觉得累,生活也有了更大的盼头。
她们早知道姑臧要建房子的消息,几人商量着想攒钱合起来买一套宅院,那宅院什么样子,她们见过图纸,美的不行了,几个人看过图纸后,夜里激动的悄悄聊了好多回,对于她们这几个没着没落的外乡单身女人,若是能在这座崭新的城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根从此也算扎下来了。
这几人经历颇多,都受过家庭虐待和乡人亲戚的冷眼歧视,身体上和心灵都是伤痕累累,对于再嫁人的想法早就淡了,这姑臧给她们这样的单身女人活路,也不会逼迫她们再嫁,这就足够了,这个世界大的没边,但能容得下她们的只有这个小镇。
那个羌族女人在医堂修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后已经能干活了,但是她还有个待哺的小婴儿,另外几个女人也会让着她些,她的大儿子用兜布背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跟着女人们打下手,孩子在他大哥的背上睡得很是安怡,两支瘦瘦的小胳膊举着,搁在头两侧,黄毛小脑袋歪靠在背上,嘴角流出一丝哈喇子。
孩子们有的去帮忙做土肥皂,有的还在背书,因为这时光线已经很暗了,仅靠煤油灯的光亮,怕他们把眼睛熬坏,便打发他们早些洗漱睡觉,明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晨读,现下歇了也不算太早。
苏青戈从后院收回视线,问林二:“那头奶山羊还产奶吗?”
“这几日产的少了,每日两斤,有时还更少,刚够给那孩子喝,阿豆和几个小不点这些天沾不到光了。”林二说道:“我寻思着,要不再去部落买一只奶羊回来,那小家伙还得喝一年呢吧,他那阿姆连生了六个孩子,身子早就损耗的没了奶/水。”
羌族阿姆的六个孩子,夭折了一个,算上这个小不点,活下来五个。
苏青戈想了想,“不买了,你们忙不过来的,再说后院地方有限,多养几只羊,味道大了住着也不舒服,你去部落跟黑鲁他们几个定奶,每日让他们早些送过来,一天最少二十斤,婴儿一天要保证三斤,其余的每个孩子都要能喝到半斤才行。”
“小主子,可不兴这么惯小崽子,”林二禁不住叫苦不迭,“如今这群孩子已经是上辈子不知积了什么德,掉进了富窝里,每日能吃饱饭,三不五时开一次荤,没人打骂他们,还有新衣服穿,镇里哪家不羡慕他们,有妇人竟然还想把她们家的孩子也送给我们养。”
“那几个妇人让林二好生数落了一番,”阿白笑着跟苏青戈八卦,“这几日羞臊的也不敢往医堂凑呢。”
苏青戈听他们说完,这才耐心解释,“他们正是发育的时候,多喝奶身子骨长的好,脑子也会聪明,以前是没条件,现在部落里的奶我听说他们也没地方卖,这次宴会以后,会馆每日能给他们解决三十斤,以后可能还会增加些量,但是寻常人家也不舍得吃,我还在研制几种以羊奶为主的茶饮和吃食,但那样的消耗量也是根据姑臧的人气决定的,来的有钱人越多才会带动消费,所以也不是一朝一日就能达到的,需要时间久了形成一个消费习惯。”
“部落里至少有一千多只奶羊,每日能产三千斤奶,这个产量如果我们不帮着消耗一些,明年多少会影响他们养羊的积极性。”
林二:“自从教会他们制奶酪,如今他们家家都会做奶酪,这些奶都让他们制成奶酪好了,何必事事都要咱苏家帮忙呢,以前没人帮他们,他们不也活的好好的。”
苏青戈无奈,反问他:“你可曾算过他们自从投靠姑臧后,部落资产增加了多少?”他看了一眼林二,又看看其他几人,“我粗算过,最起码番了一倍,这里面除去佣兵赚的粮食之外,最多的是牲畜,比他们往年多了六成,而多的这六成里百分之九十进了军营,也就是说,部落和军营的供给关系已经形成。”
说到这里林二也就明白了,苏青戈干脆一次把话说透了,“如果他们明年因为某些原因减少养殖量,那么直接导致军营的供肉紧张,市场上也会出现同样情况,肉价高了,老百姓吃肉成本就会增加,肉太贵了就吃的人少了,养羊的人呢也就会跟着减少,往返循环,你应该想象到最后的局面会是什么样子的。而且你难道没发觉,这个月的肉价比上个月略有降幅,卖肉的却很多?就是因为需求量大了,利小量大,最终的利润却高了。”
林二点点头,“受教了,小主子,我这下明白你为甚那么帮着部落养羊了,其实说到底镇上和苏家落的实惠最大。”
苏青戈“嗯”了一声,“中原人吃不惯奶制品,奶酪的推广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奶酪需要至少120日的发酵,才能制出上品美味,算算时间,他们能够依靠奶酪换来利益需到明年开春以后,这么长的等待期,如果我们不给他们坚持的信念,他们如何支撑下去?”
后世的奶酪有五千多种,按照其水分含量分类,有鲜奶酪,软质奶酪,半硬质奶酪,硬质奶酪,也就有不同的发酵时间,苏青戈用来做起司蛋糕的是软质奶酪,提前三周发酵就行,在那之前便着手指导部落如何制奶酪,但软质奶酪不易长途运输,且味道不如发酵三个月的半硬质奶酪醇厚,而半硬质奶酪的固型,经得住长途运输。
——起司蛋糕不过是一块敲门砖,试路石,今后喜欢美食享受的有钱人,会越来越适应这种美味,奶酪将是姑臧非常稳定、可长期发展的第二条产业线,这条产业线会为姑臧聚集更多的游牧部落,有利于姑臧周边的稳定团结。且奶酪的价值更高,为游牧部落带来的既得利益会让他们趋之若鹫,养殖羊群的越来越多,羊肉的价格自然会低下去,而价格不菲的奶酪,完全可以弥补因羊肉价低给牧民造成的那部分损失,更何况羊皮、羊毛、羊绒还可以开发新的产业链,这条线可谓良性循环。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闲聊消食,阿安特意煮了沙棘果汁,里面放了麦芽糖,酸甜又消食。
火光掩映中,阿安问苏青戈今日一直留在心里的疑问:“小主子,为何要把打井的利器公布出来?”
苏青戈抱着杯子喝了一口果饮,转头却问阿回,“你可知今日我为何这般行事?”
阿回抿了抿嘴,不确定的回道:“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吗?可是我觉得又不全是,毕竟咱们苏家也不多这一块‘璧’,新式马车、毛边纸、水泥、铁器,这一项项算起来,打井设备在里面也不是最出挑的,阿回蠢笨,还没参悟透。”
苏青戈看了众人一眼,抿嘴笑道:“其实这里面的道理没甚复杂的,我就是单纯不想有些人费劲心机偷咱的压井设备,阿回费力气打好的井,他们索要不成,谁知道会不会狗急跳墙,去偷偷拆井呢?”
说完这话,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便爆发出哈哈大笑来。
“所以您索性让外面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当打井器在外面随处可见,它就不是稀罕货了,也就断了那些人打咱们井的歪心思。”阿安笑不可支的说道。
“是呢,公布于众后,让他们自个制去,要不总有人会打着大义之名来烦您的,不如一次甩出去多利静,咱家的铁锭留着还有大用处呢。”阿白收住笑说道。
说起铁锭,苏青戈便问林二:“好像这次铁锭已经晚了两天了,今日还没到?”林二负责和阿歸的矿场对接,来往铁锭先要在他这里登记,再送往山庄。
林二道:“按时间两日前就该到了,兴许是矿里耽误了,再等一天,明日还不到,我便派人过去看看。”
苏青戈想了想,也只好这样,说了会话便散了,简单洗漱后,各回各屋休息,苏青戈让飞廉回山庄给老爹报个备,反正今天二妞总看他不顺眼,不知哪根筋不对劲,总是找飞廉的麻烦,索性让他避一避,留流云一个坐在火塘边执夜,林二下半夜和他替换。
苏青戈睡车里,阿安已经给他把被子铺好,寝衣拿出来换上,二妞大刺刺跃上车,苏青戈给他用湿巾擦了一遍身子,这才让它卧在旁边,这货今日撒娇撒的厉害,脑袋非要抵着他肚子上软肉才行,苏青戈只好忍着痒,摸着豹子头,一边拿起一摞学生们的画作看。
学生们学画也就一个月时间,大部分的画技还很稚嫩,有的画风还有些抽象派的感觉,苏青戈笑了笑,很包容地翻看着,翻着翻着顿住了......又倒回去几张,对,就是这张。
——怎么说呢,这张画被他适才归到抽象派,画作第一眼就是一堆不知所云的线条,乍看还真没看出来问题来,现在再细看,那是在一堆仿佛纷乱的野草里,藏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赫然是一支飞碟!
这让他的心脏蹦蹦的很是狂跳了几下,待凑近油灯细看,没错,椭圆的流线型,角度很像平视飞碟时候的视觉效果,可是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看到飞碟?
看落款,鬼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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