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娥一个箭步跑到沈容青面前,行了个礼,沈容青蓦地停下,头上的珠翠还在微微摇曳。
“沈贵人走得快,让奴婢好赶。”小宫娥从容地说道。皇后坤宁殿里的宫人,大多是太后那亲自拨来的,一举一动都是极得体。
“夏日里头蝉鸣声大,竟没有听见姑娘的声音。”沈容青莞尔一笑,盛暑的烈日透过树梢,一点点打在沈容青的脸庞,一丝微风拂过,带过几根她的发梢。早有听闻新来的沈贵人云心月性,不争不抢,大抵是她不常走动,竟不知她有羞花闭月之貌。
小宫娥有些呆住,但随即回过神来,道:“盛夏难当,皇后娘娘请贵人前往坤宁殿喝杯茶。”
“那就劳烦姑娘带路了。”沈容青自知躲不过了,只好从命。
去坤宁殿的路,前世已经走了无数遍的那条路,那时候的她,日日都去坤宁殿点卯蹭吃蹭喝,沈容青自是很熟。回到刚刚的龙舟池边,湖对岸的人早就不在了,她们绕过龙舟池,走进了长街,坤宁殿在长街的另一端,紧挨着皇上的乾清殿。
帝后伉俪情深,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皇上每每一下朝就去皇后的殿内,一块用早膳。沈容青前世总是算着时间点,约莫着皇上吃完早膳,回乾清殿批折子了,从火急火燎赶到坤宁殿。
这时皇上早就吃完早饭回去批折子了吧,沈容青想着。
一踏入坤宁殿,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皇后是极喜欢点茶用香的。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世家贵女尚在闺阁时,就多有涉猎,只她出身七品官家,父亲的俸禄勉强只够养活他们一家老小,她每每瞧见皇后点茶,茶面色鲜白,青白为上,望洋兴叹。
“贵人请稍候,娘娘去更衣了,马上就来。”宫娥扶着她在落座于下坐,桌上顷刻间放上了一杯小龙团。
前世皇后娘娘大行之后,皇上下令坤宁殿一草一木皆按原样,不准他人乱动,每日只二三个洒扫宫人擦拭,供奉皇后的灵牌。沈容青在被幽禁归来斋前,特地去求太后,让她恩准自己再最后来坤宁殿一趟,那时皇后已大行三年,一枝一节还同她在世时,一模一样。
内殿的珠帘璁珑作响,抬首,是皇后换了织金云霞龙文的大衫霞帔,衣上绣有铺翠圈金,饰以珠玉坠子。皇后在未出阁前,就是汴京中出了名的美人,仙姿玉质,尽态极妍。如今不施粉黛,却胜似绮罗黛粉,逞妍斗色。
沈容青忙起身,行礼道:“妾贵人沈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伸手上前将她扶起,露出她的春纤玉手,指如削葱根,虽正值相月,她的手依旧冰凉。
“沈贵人快快请起吧,听闻你自入宫就病着了,如今可有好些?”皇后落座于上座,关切地问道。
“承娘娘的福,嫔妾已然好多了。”沈容青答道。
她没忍住,眼角余光偷偷瞥向皇后,她离宫时,皇后已大行三年,她离宫后又被幽禁了三年。首尾算来,已经六年没见过皇后了。皇后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清冷,看不透的乌黑的眼底,透着一丝悱恻。
“这是建安刚上贡的小龙团,沈贵人尝尝,还有,”皇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陪嫁丫鬟春之,“把荔枝拿上来。”
春之轻轻喏了一声便下去了,皇后又开口:“听闻沈贵人的祖籍是岭南,岭南盛产荔枝,还请贵人同我一块尝尝,瞧瞧这荔枝过了时节没。”
岭南同汴京相去千里,像荔枝这样时令的东西,都得快马加鞭,路上换好几匹马才能送到汴京。寻常的汴京勋爵人家也很难吃到,自从沈家调任汴京后,沈容青就再没吃上过荔枝了,更别提她在若虚山的那三年,连平常的温饱问题都很难解决。
荔枝刚送来上,沈容青刚拿了一颗,便听见外头一阵窸卒的声音,一个宫人上前来报:“是陛下来了。”
皇上?他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往常的这会,他早就在乾清殿批折子了。沈容青十分懊悔,早知道今天就该在福宁殿乖乖躺着了,怎么一出来就遇上这么多人。
此时一晃暗红色走了进来,皇上身着十二章衮服,看似才从乾清殿议事完。神色有些着急,从前她从没有仔细看过皇上的模样,如今一看形貌颀长挺拔,典则俊雅,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皇后上前去:“皇上今日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用过早膳了吗?”
“无碍。”皇上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目光落在一旁的沈容青身上,她忙起身,低头不语,身着长发盘起,头饰并不繁复,只戴了几只简单的珠钿,脸上带着些许的局促。她抬眸望向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头。
“嫔妾给皇上请安。”沈容青行了个礼。
“起来吧。”皇上淡淡道,他看着她手里的荔枝,还未来得及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