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宫内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八名散骑侍郎,整整齐齐的站在右侧座椅后的空当处,看着皇帝批阅公文,又看着司空和六名尚书陆陆续续到场。
这几人里,其中最为紧张失措的就是陈本。平心而论,其余几人所拟报告的可读性,也不比陈本高多少。但他的文书就是恰好放在第一位,这才成了被训斥最惨的一人。
莫说陈本这个年轻人了,若是他父亲陈矫在这种场合,也绝不会比他更好过些。
此刻站在书房正中、六名尚书之前的司马懿,略显尴尬的拱手道:“禀陛下,臣今日家中设宴,卫尚书也一并参加,因而稍饮了几樽,臣属实不知今晚陛下相召。”
卫觊也是一般说法。
不过司马懿面色好些,卫觊年迈体弱,今日又饮了许多,已然有些站立不稳。
“太初,过来搀扶一下他。”曹睿无奈指了指卫觊:“你们各自入坐,朕今晚找你们过来,是有正事要说。”
“尚书台中以及各州、各郡的公文之间,当下具体规制是如何的”
司马懿其实也饮了不少,但能在饮酒之后仍然得体,这还是需要极好的自控力和精神意志的。坐稳之后,司马懿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禀陛下,臣请先从文书开始说。”
“可。”曹睿点头。
司马懿道:“禀陛下,台中文书的量级为中枢之最,具体细情臣也不能详知,但大体的数字还是知道的。”
“尚书台和枢密院两处,每年所用的竹简约在十万卷之数,按每卷三十片竹简,三百万片竹简总是有的。其中包括文书、律令、典籍、记录等等,还有与各州各郡之间往来的文书,不胜枚举。至于左伯纸,目前属实是贵了些,除了重要书信使用,并不常用。”
“那左伯纸呢,在台中和枢密院的使用如何”曹睿又问。
司马懿想了一想:“陛下,左伯纸目前属实是贵了些,除了重要书信使用,以及出征随军之时批量带着,在洛中和许昌的寻常时候,并不常用。”
曹睿想问的是文书中所用的文体,但司马懿说的却是文书用量。即位以来,曹睿倒是第一次听官员谈起此事,因而也没纠正,反而接着问了下去:
“若将御史台、三公九卿所用之数合计起来,能用到五百万片竹简吗”
司马懿低眉几瞬,似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复又开口说道:“若算上崇文观、太学两处,差不多能有五百万片,不过臣一时也无法说得太准。”
“陛下,若要知晓具体数量,朝中所用竹简数十年间,皆由将作监在汝南的作坊生产,而后运到洛中等处。档案皆有,可以随时调验。”
曹睿略略点头:“都是汝南产的朕倒是第一次知道此事。”
“不过,朕想问司空的其实是尚书台行文之文体。眼下台中各部各曹,互相行文以及与各州郡县往来之文书,可有固定的规范”
“这……容臣想一想。”司马懿过了几瞬,方才答道:“若说文书固定的规范,臣的印象中倒是没有,言之有物、将事情说清即可,并无太多要求。”
“臣平日内所读的公文,基本都是与各部尚书、与各曹郎官以及州郡长官之间的。至于各州郡与尚书台发过来的寻常文书,臣这些年也看得少了,都是各部尚书在看。”
司马懿将锅甩给了身为下属的尚书们,曹睿也毫不客气,将目光转到堂中正襟危坐的六名尚书身上。
坐在最前的一人,乃是身为民部尚书的卫觊。曹睿本想第一个问他的,可在看到卫觊倚在座上的年迈身影,醉醺醺、坐着都有些微晃的样子,轻叹一声,转而看向傅巽:
“傅尚书主政工部,今年又亲往河北各处监督漕运,想来对部中和州郡中的文书也都熟悉。工部的文书是如何规定的”
傅巽坐在此处,他身后的正后方恰好站着他的亲侄傅嘏。
傅巽被皇帝点到名字,面色上也有些为难,拱手应道:“陛下,工部文书与司空方才所言并无二致。工部之内,以及与各州、郡之间往来的文书,也没特意规定过这些。”
“礼部呢”曹睿又抬手指了指礼部尚书徐宣。
徐宣小心翼翼的拱手应答,说法也与方才司马懿、傅巽二人差不太多。礼部行文也并没有多少约束和要求。
曹睿摇了摇头,环视众人一圈,轻叹了一声:
“平日里,朕能看到的公文,要么是你们六部尚书拟好的,要么是九卿、各州刺史、枢密院、各大郡太守的表文。能坐到这些位子之人,都是久任朝中的官员,文书上也大都得体,朕也一直没发觉出其中的问题来。”
“但朕今日一看散骑侍郎们的文书,这才发现其中问题之大。八位散骑,给朕写出八种格式来,朕不要说细细看了,就连粗略浏览一遍都有些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