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连冬天,每年要持续到第二年的三月份。
伊兰屯也一样。三月下旬,伊兰屯的冰雪开始消融,27连的上千垧大田逐渐舒散,敞开它特有的黑色怀抱,迎接新一年的生机。
27连的大田,是去年深秋拖拉机翻耕过的,经冬雪的滋润,松软的地头上,草木开始萌动。
27连一年的工作即将开始,大地一片寂静。马上就进入四月。侯福来还没有接到调令。
春播马上就开始了。他心里很乱,也不方便去师部询问。
他把连里的村播工作都交给了周子荣,把连里的后勤工作交给了梁海云。
他和赵俊东不抢不揽,成了甩手掌柜。27连的知青不知道侯福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些有经验的老知青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侯福来和赵军东有可能要往别的农场调,要不侯福来不会轻易就把27连春播工作交给周子荣去搞。
就在侯福来焦急盼望的时候,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27连的大院。
侯福来以为是师组织处给他下调令来了。大喜过望,忙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车门打开后,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他盼望的组织处梁处长,而是三团的政委万明,后面跟着一对陌生的青年男女。
从这对青年男女的装扮来看。两人不应该是北大荒的知青。
侯福来心里不住的在打鼓,万明来干什么?难道由万明来宣读他的调令吗?
万明见侯福来愣在那儿,犹犹豫豫的不肯上前。
便笑着向侯福来招了招手,说道:
“侯连长,你磨叽什么?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西北冶炼总场红色延安造反兵团的同志,他们来是想和你们连的梅怡谈一下她父亲的问题,你给他们安排一下”。
侯福来听万明说是造反兵团来找梅怡的,大失所望,但是政委领来的客人,他又不敢怠慢。假心假意的笑道:
“欢迎,欢迎”!
男青年上前和侯福来握了一下手,自我介绍道:
“连长同志,我姓陈,是西北冶炼总场延安造反兵团派来调查梅怡父亲梅爱民历史问题的”。
说着他又指着那位女青年说:
“这位女同志姓肖,你叫他肖同志吧。你什么时候能把梅怡叫来?我们能开始工作,我们的时间很紧”。
侯福来奸笑道:
“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先休息一下,中午吃了饭。我把梅怡叫来,你们再谈”。
早上一起来,梅怡就领着女知青在大库房里帮丁歆在挑选玉米籽种。
马上就开始冲播了,可是今年从粮种场拉回来的玉米籽种出了问题,去年选好的籽种没有放好,受了潮。有个别的籽种有发芽的现象。
丁歆把这些情况和侯福来讲了,侯福来打着哈哈说:
“大田播种现在由副连长周子荣负责,有事找周子荣去”。
丁歆不满的看了一眼侯福来,回过头来,又找周子荣。周子荣和丁歆来到库房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上个星期从良种场拉回来的玉米籽种受了潮,有极少数的玉米籽种还生出了白色的胚芽。
周子荣是个有丰富生产经验的农垦干部,他知道如果把这些发芽的玉米籽种全部播种下去,今年估计玉米要大面积的减产。
他也想去找侯福来,把这件事和侯福来说一下。
听丁歆说已经找过侯福来了,侯福来让找他,周子荣知道侯福来的心已经不在27连的生产上了。
他想了想,把梅怡和她的女知青排叫来,在大库房里排开了战场,把二十几包玉米籽种全部倒在地上,三十多个女知青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在大库房里分拣起了籽种。
胡丽跑进大库房,把梅怡拉到一边,低声的对梅怡说:
“梅怡,万政委领来两个陌生的男女青年。指名道姓的要找你谈话。福来让你过去一趟,他们在办公室等你”。
梅怡看了一眼胡丽,随手把一盆分拣好的玉米籽中倒进了麻袋,然后对胡丽说:
“万政委找我有什么事”?
胡丽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福来也没和我说,只是说让你过去一趟,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梅怡转过身来对唐婉说:
“唐姐,你先领着知青们干活,万政委让我过去一趟”。
唐婉冲梅怡点了点头说:
“行,梅怡你去吧,这里有我呢,对了,梅怡我就不过去了。你告诉老万,这个星期我就不回家了”。
梅怡敲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万明和侯福来正在争论着什么。正面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对穿着草绿色军装的青年男女。
梅怡没细看这对青年男女,他径直走到万明面前说:
“万政委。你好,你找我有事吗”?
万明把嘴上的烟取了下来说:
“梅怡,不是我找你,是这两位大西北来的同志找你”。
梅怡扭过头来,惊呆了!
这对陌生的青年男女,竟是公安部十六处的石磊和肖兰。
梅怡惊讶的差点儿叫出声来,好在万明和侯福来都坐在梅怡的身后,没有看到梅怡的表情。
石磊怕梅怡露了馅,忙抢着自我介绍道:
“你是梅怡吧?我姓陈,是西北冶炼总厂红色延安造反兵团的侦察科长。这位是我的同事,姓肖,你父亲梅爱民现在是西北冶炼总厂的走资派,有关他的问题,我们专程来北大荒,向你做一下调查,希望你积极配合。
梅怡听了石磊的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处长王海刚让石磊和肖兰帮他做局来了。
前段时间,她回北京汇报工作时,王海刚就和他提出过这个设想。为了让她进一步融入侯福来的特务圈子。让十六处的同志远赴北大荒,帮她做这个局!
梅怡当然心里清楚,想到这儿,梅怡假心假戏真做的大声说道:
我父亲16岁就跟着刘志丹参加革命,南征北战十几年,你们有什么理由把我的父亲打成走资派?你们让我谈我父亲的问题,你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石磊猛的用手掌拍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水杯“砰!砰”直响,怒视着梅怡说:
“梅怡,你老实点儿,你再怎么包庇你的父亲,就是立场的问题。我们建议你们生产建设兵团批斗你”!
梅怡学着石磊的样子,也是猛拍桌子说:
“我不许你们揪斗我的父亲,他不是走资派,更不是当权派。他是优秀的共产党员,他身居高位,带头响应党的号召,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祖国最艰苦的地区北大荒上山下乡,扎根边疆,你们有什么理由批斗他?
石磊装模作样的冷笑了两声,说:
“梅怡同志,请你不要为你的父亲歌功颂德,我们是代表组织来和你谈话的,希望你和你的父亲划清界限”。
梅怡义正辞严的说:
“让我揭发我的父亲,你们白日做梦”!
石磊装着气急败坏的样子。对万明和侯福来说:
“万政委,侯连长,你们的知青是什么态度?他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严重不满,他这是立场问题,你们领导要负责任”。
万明以为温柔善良的梅怡最多就是哭上一鼻子,然后会积极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没想到梅怡这么顽强,这么强硬,搞的专案组下不了台,他这个团政委更下不了台。
梅怡毕竟是他手下的知青。在这样的场合中,他又不能批评梅怡。
他冲石磊和肖兰笑了笑,没有再言声。
侯福来还是年轻了一些,看梅怡义愤填膺,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他觉得到了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随后他把手掌拍下了桌子,冲着石磊和肖兰怒呼道:。
“你们是哪个级别的领导,让我们建设兵团来负责任。你们是大西北,我们是大东北,你们搞你们的文攻武斗。我们生产建设兵团种我们的地,凭什么你们造反派来我们生产建设兵团调查,就因为我们的梅排长是走资派的女儿吗?毛主席说过,有成分论不唯成分,重在政治表现。对不起,你们走吧,我们北大荒的知青都是党的好儿女,我们和走资派没有任何关系,想批斗我们建设兵团的知青,连门都没有”。
侯福来把街头吵架放泼的本事都拿了出来,搞得石磊和肖兰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