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轻阖,楚玉凝蓦地感到一丝慌乱,起身道:“你要做什么。”
那双昔日爱意浓厚的眼中,如今唯有警惕与戒备,陆仲殊不由心痛,闭了闭眼,缓缓来到他面前坐下,道:“你不若猜猜看,我要做什么。”
楚玉凝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陆仲殊低声一笑,“你如何便知,我是用的苦肉计?”
“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如何不知。”
“啊…”陆仲殊点点头,“既如此,想必你业已知晓,我此番称病亦是同嫂夫人串通一气,为的是将你骗回府来。”
楚玉凝如何也想不到他这般厚颜无耻,一时怒火攻心,“你——!”
“我如何?”陆仲殊为自己斟上一盏茶,好整以暇的模样。
楚玉凝一忍再忍,到底未能克制,咬牙道:“你恬不知耻!”
陆仲殊闻言轻笑,“我不仅恬不知耻,还卑鄙下作,你怎生这副颜色,莫非今日才认识我?”
楚玉凝周身轻颤不止,目光沉沉,几番吐息之后,缓缓道:“我当你已愿改过迁善,却不曾想,你便如、便如朽木粪土,端的是,端的是……”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难掩失望,“——端的是无可救药。”
真真荒谬。陆仲殊心想,他对楚玉凝这一腔爱意,父王不肯信,皇叔不肯信,便是楚玉凝自己亦不肯信,如今他破碗破摔,以滥为滥,楚玉凝反倒当了真,指责与斥骂字句分明,直捅入他心底。
“是,我是无可救药。”他放下茶盏,抬眼向楚玉凝一笑,一字一顿道:“只可惜,你此生唯有同我这般无可救药的朽木粪土纠缠,生同衾、死同穴,永世不能摆脱。”
心痛如绞,他却自暴自弃一般,觉出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
楚玉凝面上血色尽失,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再回神,却见陆仲殊侧脸泛红,偏头一阵呛咳,唇角流下一丝鲜血。
“阿凝……”
楚玉凝浑身一震,慌忙收回手。
下一刻,只见他脚下踉跄,跌坐在桌前,竟就此厥了过去。
“陆仲殊?!”
方才的猜忌立时抛去了九霄云外,楚玉凝大惊失色,扑身上前,急声唤道:“陆仲殊!陆仲殊!”
门外绿映闻声而来,见状惊叫一声,惶惶然回身对小厮道:“快,扶世子榻上安歇!我去请袁大人!”
内室须臾间乱作一团,楚玉凝被挤在人群之外,一双手轻轻虚握,却掌心空空,往日温暖早已消弭于无形。
“旧伤未愈,兼之急火攻心。”袁济之取出一只白瓷瓶,对楚玉凝道:“此药性烈,于化腐生肌却有奇效,世子稍后自会苏醒,公子不必担忧。”
说罢,便沿伤口细细撒上药粉,那药触肤即溶,陆仲殊晕迷之中猛然弹起,狠吸了一口凉气,缓缓睁开眼来。
袁济之道:“啊,世子怎生醒得这样快。”
陆仲殊阴恻恻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托袁大人的福。”
“看来世子并无大碍,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袁济之面色如常,手上麻利为他裹好伤,提起药箱,转而对楚玉凝行礼:“楚公子近日是否寝不安席,精神欠佳。”
楚玉凝一愣,答道:“确有一二,所幸并无大碍,劳袁大人费心。”
袁济之自箱中摸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冰裂纹青瓷瓶,交予他道:“此乃鄙人前日调制的百花凝露,溶于茶水中服用,辅以柏木沉香,有安神助眠之效,楚公子不妨一试。”
楚玉凝未曾想他竟会关照自己,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
“此物系袁济之所赠,而非袁大人,你好生收着,切莫推辞。”袁济之不与他多说,收起药箱,向陆仲殊道:“下官告退。”转身欲走。
陆仲殊忽然开口叫住他,“袁大人今日此举,是那位的意思,还是袁大人自己的意思?”
袁济之垂眸道:“世子谬言,下官不敢揣度圣意。”
不敢揣度圣意?陆仲殊暗自一哂,心道:“此话经你口而出,才真真是谬言。”
手上却挥了一挥,放他离开。
袁济之被楚玉凝一路送至前厅,方和声同他道别,只是他面对楚玉凝时尚且和颜悦色,待转身见了候于阶下不远处的人马,立时沉下脸,自车旁绕开。
那侍从忙躬身道:“大人请上车。”
袁济之道:“下官乘玉辂,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于礼不合。”
“大人……”
“惠明,你若不上车来,朕便同你一道走回宫去。”
袁济之脚下一顿,冷脸登上马车,拜道:“微臣袁济之叩见陛下。”
车中正是当今天子陆崇祁。
“免礼。”陆崇祁向车外侍从递去一眼,挥挥手示意袁济之上前,“过来坐。”
袁济之道:“微臣不敢。”